大解放的排气管子喷出滚滚黑烟，五辆军绿色卡车排成一条长龙，碾碎了靠山屯村口半尺深的积雪。
车喇叭按得山响，韩铁蛋把脑袋探出车窗，扯着破锣嗓子朝打谷场死命吆喝。
“乡亲们都麻溜儿出来，柱子哥带大伙儿从省城凯旋了。”
这声吼把整个屯子彻底炸开了锅，各家各户的木门吱呀作响，男女老少裹着破棉袄撒腿往谷场狂奔。
五辆大车齐刷刷刹在打谷场中央，车斗子上盖着的厚帆布被山风吹得猎猎鼓动，底下全是扎实的大麻袋。
韩铁柱推开驾驶室的铁门，大鹿皮靴稳稳砸在冻硬的雪壳子上，羊皮大氅敞着怀，露出里头板正的中山装。
三十六个老猎户紧跟着跳下车，一个个背着锃亮的莫辛纳甘快枪，胸脯挺得溜圆，脸膛紫红全是傲气。
“我的老天爷，这得拉了多少好东西回来，车轱辘都压得快陷进泥地里了。”
“铁柱这小子真成了大气候，听说在省城把南方的倒爷打得满地找牙。”
七叔公把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狠狠磕了两下，扯开嗓门冲围拢过来的百十号村民大喊。
“都给老子把嘴闭上，听把头训话，没规矩的臊皮玩意儿，谁再乱嚼舌根子扣工分。”
满场顿时鸦雀无声，几十道火热的目光齐刷刷焊在韩铁柱那张棱角分明的年轻脸盘上。
韩铁柱跨步踩上第一辆卡车的踏板，一手扶着车厢护栏，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
“乡亲们，省供销总社的红头文件下来了，咱靠山屯的特种山货收购试验站，全省头一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通红大印的公文纸，迎着晨风抖得哗哗作响。
“省里批了咱三十吨平价白面，二十吨红糖，布匹棉花管够，全按国营大厂工人的标准配给。”
打谷场上轰的一声欢呼起来，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娘们抹着眼角淌下的热泪，直拍大腿喊菩萨保佑。
韩铁柱抬起右手向下虚压了一下，喧闹的人群立刻屏住呼吸，连吃奶娃的哼唧声都被大人捂了回去。
“七叔公，把咱韩记的功劳簿端上来。”
韩铁蛋麻溜地从车斗里搬下来两个沉甸甸的铁皮箱，撬棍往锁扣上一别，啪嗒一声掀开盖子。
整整齐齐的四人头大团结码成了四座小山，油墨香味随着刺骨的寒风直往大伙儿鼻孔里钻。
“这次跟着老子上省城拼命的三十六个叔伯兄弟，不论开枪的还是压车的，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
韩铁柱抓起一捆崭新的大团结，厚实得一只手都快攥不过来。
“按关东山老把头的规矩，见血分金，论功领赏，随行三十六人，每人发安家红利五百块。”
这话像一颗旱天雷在人群当中炸开，几个老猎户两腿一软，眼珠子瞪得铜铃大。
“铁柱，这可使不得，咱在老林子里给公家打猎一年到头才挣百十块，五百块能盖三间大瓦房了。”
“是啊把头，咱就跟着放了几枪，寸功未立，拿这么些烫手的大钱折寿啊。”
老猎户们嘴上推辞着，粗糙的大手却在棉裤缝上紧张地搓来搓去，眼眶通红。
“拿着，这是咱韩记弟兄用命换来的尊严，谁也不许推托。”
韩铁柱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金石般的硬气，一把将整整五十张大团结塞进七叔公发抖的掌心里。
“七叔公带头领，剩下的兄弟挨个上车点名，少一分钱老子砸了这试验站的招牌。”
七叔公两只枯瘦如柴的老手捧着厚厚的一沓钞票，滚烫的泪珠子吧嗒吧嗒砸在票面上。
老头子二话没说，转过身对着巍峨的长白山方向，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老把头在上，长白山山神爷显灵，咱苦了几辈子的关东猎户，终于盼来真龙出世了。”
三十五个汉子齐刷刷跟着跪倒在雪地里，莫辛纳甘快枪横在膝头，嗓门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下落。
“把头威武，韩记万岁。”
韩铁柱跳下车斗，亲手把七叔公从雪堆里搀扶起来，拍了拍老人肩头的积雪。
“乡亲们也别干看着，凡是给试验站交过山货的，每户领白面五十斤，红糖两斤，印花棉布一匹。”
人群彻底沸腾了，韩铁蛋带着几个年轻后生架起大铁秤，吆喝着开始分发粮油布匹。
打谷场东头的空地上，三口两人合抱粗的大铁锅早已烧得咕嘟咕嘟冒泡。
柳翠莲腰里系着一条蓝花粗布围裙，两只丰润白皙的胳膊挽起棉袄袖子，正握着大铁勺在锅里翻搅。
锅里炖着半扇肥得流油的大黑猪，酸菜丝沉浮在浓白的肉汤里，混着血肠的焦香味顺风飘出二里地。
那条洗得发白的掐腰棉裤把她滚圆结实的臀线绷得紧绷绷的，随着翻炒的动作微微颤动。
韩铁柱踏着积雪走过去，站在大铁锅背风的一侧，目光落在女人被热气蒸得通红的俏脸上。
“翠莲嫂子，辛苦你了，这大冷天的还张罗这么大一摊子。”
柳翠莲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手里的大铁勺险些掉进锅里，水汪汪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还知道自个儿长了条命呢，走的时候咋跟我交代的。”
女人嘴里嗔怪着，手里的勺子却舀起一块炖得烂熟的带皮五花肉，小心吹了吹热气，递到男人嘴边。
“瘦了，脸皮都冻起皴了，赶紧尝尝咸淡，老娘天不亮就起来杀猪，手都冻僵了。”
韩铁柱张嘴咬下那块喷香滚烫的肥肉，粗糙的大手顺势搭在女人端勺的手腕上，指尖擦过一片细嫩。
“香，比省城南关大饭庄子的八大碗还地道，咱翠莲嫂子的手艺没得挑。”
柳翠莲手腕被男人的掌温烙得一阵发烫，心口砰砰直跳，眼角飞出一抹娇嗔的薄红。
“当着屯里几百口人的面呢，爪子放老实点，赶紧滚去歇着，后头的事老娘给你兜着。”
深夜的靠山屯万籁俱寂，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把窗棂上的冰花冻得有一指厚。
试验站后院的账房里点着一盏防风马灯，铸铁炉膛里烧着干燥的红松木绊子，噼啪作响。
韩铁柱靠坐在热炕头的大靠枕上，两条修长结实的小腿泡在热气升腾的大木盆里。
柳翠莲挽着裤腿蹲在木盆边，两只温软滑腻的小手捧着男人满是老茧的脚板，轻重缓急地揉捏着。
“省城来信儿了，咱留在后方的赵凤仙真能干，靠山县收上来的四万斤天麻五味子全入了市库。”
女人低着头小声念叨，额前的碎发湿漉漉贴在白皙的脖颈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红碎花小袄领口的扣子不知何时松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滑腻如脂的雪白，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晕。
饱满的身段随着手上的揉搓动作轻轻晃荡，一股子熟透了的妇人体香混着皂角味直钻鼻孔。
“凤仙是个管账的把式，省城的路子有她盯着，差不了。”
韩铁柱低头看着女人顺从温柔的模样，大手伸过去，稳稳握住了柳翠莲那只沾满温水的手掌。
柳翠莲身子轻轻一抖，没有把手抽回去，反倒顺势把发烫的脸颊贴在了男人的膝盖上。
“铁柱，你现在是省社的大红人了，走到哪儿都有大官和大老板敬着，往后……还能瞧得上这穷山沟吗。”
女人的声音又软又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和委屈，泪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
韩铁柱手掌发力，一把将跪在地上的丰腴身躯拉扯进怀里，让她稳稳坐在自己坚硬的大腿上。
“扯淡，靠山屯是老子的根，你柳翠莲是老子第一个放在心尖上的女人，谁敢嚼舌根子老子废了他。”
柳翠莲心头猛地一颤，双手环住男人粗壮的脖颈，眼泪决堤似地滑落，把脸死死埋在男人的颈窝里。
“有你这句话，老娘就是死在这大山里也值了。”
屋外的风雪呜咽拍打着窗户纸，韩铁柱一手搂着女人温香软玉的身子，目光越过窗棱望向省城方向。
他摩挲着口袋里的硬币折痕，心里比谁都清楚，魏建军那条地头蛇绝不会咽下这口恶气。
长春的大马路上，真正的腥风血雨才刚刚拉开大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