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长春红旗街上人流如织。
雪后的阳光照在国营友谊商店擦得透亮的大玻璃橱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韩铁柱穿着一身呢子大氅，手里提着两盒刚从稻香村买的精细点心，身旁跟着赵凤仙。
赵凤仙今天打扮得格外扎眼，外面套着一件长春罕见的鹅黄色羊绒呢子短大衣，腰间扎着一条宽牛皮带，勒出一握细腰。
下身是一条紧绷的墨绿色灯芯绒裤子，将那副熟透了的丰腴臀线勾勒得格外饱满，随着高跟鞋踩在雪泥里的节奏一扭一摆，引得整条街上的男人们频频侧目。
“铁柱，你真舍得给老娘花钱，这友谊商店的大衣，一件就要顶一个工人三个月的工资呢。”
赵凤仙伸出一只戴着红色皮手套的玉手，娇滴滴地挽住韩铁柱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男人结实的臂弯里，吐气如兰。
“昨儿在客房里老子就说了，只要平了陈家豪，少不了你的犒赏，一件大衣算个啥，往后让你穿貂。”
韩铁柱由着女人靠着，目光在橱窗里扫视。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突然在身后炸响，打破了街头的热闹。
一辆挂着省直机关牌照的黑色伏尔加小轿车，带着一股子高档汽油味，猛地横在友谊商店大门口的人行道牙子上，激起的黑雪水险些溅在赵凤仙的裤腿上。
“长没长眼睛，怎么开车的。”
赵凤仙吓得往后缩了半步，拍着胸口柳眉倒竖地斥责。
车门咔嗒一声推开，下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梳着油光发亮的大背头，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纵欲过度的青灰色，眼泡浮肿，身穿一件昂贵的进口皮夹克，脖子上围着条大红真丝围巾。
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神色倨傲的中年随从。
青年男子压根没理会司机的鲁莽，浮肿的眼珠子在赵凤仙那张明艳照人的脸蛋和鼓胀的胸脯上停留了片刻，喉结狠狠翻滚了一下，露出一副不加掩饰的贪婪。
“哟，哪儿来的俏娘们，嘴挺辣啊，跟这种土包子逛街有什么意思，不如上车，哥哥带你去南湖宾馆兜兜风。”
年轻男子嬉皮笑脸地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就想去摸赵凤仙的下巴。
韩铁柱身子横跨一步，宛如铁塔一般稳稳挡在赵凤仙身前，高大魁梧的身形瞬间将阳光挡了个严实。
那男子的手悬在半空，差点戳在韩铁柱硬邦邦的胸口上。
“手脚放干净点，红旗街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韩铁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青年，声音低沉得像滚过山梁的闷雷，浑身散发着长白山老猎人特有的压迫感。
青年男子脸色一变，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韩铁柱两眼，冷笑出声。
“你就是那个在南关出尽了风头的乡巴佬，靠山屯的韩铁柱吧。”
青年掏出一盒铁盒三五烟，旁边的随从赶紧弯腰用防风打火机给他点上。
“认识一下，省外贸厅进出口配额管理处副处长，魏建军，我爸是主管全省外贸物资的魏副厅长。”
魏建军吐出一口青烟，神态傲慢得鼻孔朝天。
“陈家豪那个蠢货没本事，被你这个土炮给办了，但他手里的全省林特产品出口配额，现在转到我们省外贸总公司手里了。”
他从随从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外贸厅大红印章的表格，在韩铁柱面前抖了抖。
“听说你手里有整整两车纯正的长白山墨龙紫貂皮，还有几十两品相极好的老山参。”
魏建军用夹着香烟的手指点了点韩铁柱的鼻子，语气跋扈到了极点。
“下周有苏联远东的贸易代表团来长春考察，我们厅里需要顶级山货充门面，按计划拨调价，紫貂皮一张五十块，人参一两一百，全部交到外贸厅仓库。”
赵凤仙听到这个价格，气得脸蛋涨红，从韩铁柱身后站了出来。
“一张墨龙紫貂在友谊商店的外宾专柜卖到五百块现汇，纯正野山参更是无价之宝，你出五十块钱强行征购，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魏建军斜着眼瞅着赵凤仙，嘴角挂着肆无忌惮的邪笑。
“明抢，小嫂子，话可别说得这么难听，这是国家外贸任务，政治指标懂不懂，你们私底下倒卖那叫投机倒把，老子一句话，就能让工商把你们的试验站连根拔了。”
他说着，眼神放肆地在赵凤仙饱满的胸口狠狠剜了两眼。
“不过嘛，要是这位女同志肯今天下午去我办公室好好汇报汇报思想，这价格嘛，我魏公子动动笔杆子，倒也能给你们提个两三成。”
赵凤仙气得浑身发抖，指节掐进掌心，恨不得上去挠烂这张狗脸。
韩铁柱面容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松花江面，眼底深处却翻涌着骇人的杀意。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里不知何时扣着一枚从稻香村找零得来的五分硬币。
那只在老林子里拉过硬弓、撕过熊瞎子的大手微微一发力，粗糙的骨节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那枚坚硬的铅铝硬币，硬生生在他两指之间被捏成了一个对折的金属薄片。
当啷。
变了形的硬币被韩铁柱随手一弹，精准地砸在魏建军锃亮的皮鞋尖上，弹起一串清脆的响声。
魏建军低下头看着那枚被捏瘪的硬币，眼角狂跳，后脖颈的汗毛蹭地立了起来，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噎在了嗓子眼里。
“魏处长，回去转告你那个当副厅长的大人。”
韩铁柱跨步上前，身上的羊皮大氅随风猎猎作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魏建军发慌的双眼。
“我韩铁柱手里的皮子，是给老林子里的猎户换枪弹粮食的，谁要想仗着手里的公章空手套白狼，那就得称称自己的脑袋，到底有没有我手里的剔骨刀硬。”
“你……你敢威胁国家干部，你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长春。”
魏建军结结巴巴地后退，声音发颤，身后的两个随从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们走。”
韩铁柱看都没再看这跳梁小丑一眼，大手揽住赵凤仙柔韧的腰肢，带着女人大步走向停在街角的吉普车。
伏尔加车前，魏建军咬牙切齿地盯着绝尘而去的吉普车背影，气得浑身哆嗦，狠狠一脚踹在轿车轮胎上。
“操你妈的泥腿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不把你弄进大牢扒层皮，我就不姓魏。”
吉普车里，赵凤仙靠在韩铁柱滚烫的肩头上，眉头紧蹙。
“铁柱，外贸厅的魏家在省城根深蒂固，咱们惹了他，山货出省的口子恐怕要被卡死。”
韩铁柱右手摩挲着怀里的红玛瑙笔套，望着车窗外飞退的雪景，嘴角泛起一丝冷厉至极的弧度。
“地头蛇老子尚且不怕，还怕他一个靠老子余荫作威作福的寄生虫，他要是敢伸手，老子就把他那只爪子彻底剁下来喂狗。”
吉普车油门轰鸣，带着一股子深山的剽悍与决然，径直冲向省供销总社大院。
风云再起，这省城的商海，又该见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