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路的积雪被几百双大头棉鞋踩得泥泞不堪,韩记门市部前头的小广场上挤得水泄不通。
两根合抱粗的红漆木柱子上斜拉出两条大红绸带,上面写着发展山区经济搞活国计民生的大标语。
围观的老百姓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看着大门上交叉贴着的两张白底黑字工商封条。
“听说了没,韩记让外贸厅的大官给封了,说是投机倒把要抓去劳改呢。”
“唉,可惜了,前天我还寻思着攒钱买两支野山参给我家老爷子吊命呢,这下全泡汤了。”
人群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车碾着泥水开道,后头跟着两辆威风凛凛的军绿色大解放。
吉普车门推开,赵凤仙踩着一双锃亮的高跟长筒皮靴迈了下来。
女人今天特意盘了精致的贵妇发髻,身上套着一件最新款的深紫色双排扣羊绒大衣,腰间的黑皮带收得极紧,勾勒出一截细得让人心慌的腰线。
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露出里头紧绷的肉色厚丝袜,将那一双圆润修长的大腿线条绷得没有一丝赘肉,走动间丰腴的臀线轻轻晃荡,引得周围的男人们直咽唾沫。
她原本憔悴的脸蛋上化了精致的淡妆,红润的嘴唇紧抿着,眉梢眼角透着一股子杀伐果决的泼辣劲儿。
韩铁柱跟着从另一侧跨下车,高大魁梧的身形往赵凤仙身侧一站,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山。
“赵掌柜,您慢着点,台阶滑。”市工商局市场科的刘科长一路小跑着跟在后头,手里捧着公文夹,满脸堆着赔笑。
赵凤仙理都没理身后的官差,径直迈上三层水泥台阶,站在贴着封条的大门正中央。
她抬起涂着鲜艳红蔻丹的纤细玉手,指尖落在那张刺眼的封条边缘,转过身面向底下看热闹的上千名长春群众。
“乡亲们,老街坊们。”赵凤仙亮开嗓子,清脆动听的声音像山泉拍在石头上,瞬间把满街的喧闹压了下去。
“前两天有人说咱韩记是黑市倒爷,说咱卖的山货是投机倒把的黑心货。”
女人冷笑一声,两只柔嫩的小手猛地抓住封条两侧,手腕发力向下一扯。
刺啦一声脆响。
盖着红印章的封条在半空中被撕成了两半,白色的纸屑迎着寒风纷纷扬扬散落开来,落进泥水里被鞋底踩得稀烂。
台底下的群众轰的一声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几个常年吃百草堂中药的老街坊甚至开始用力拍巴掌。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突然窜出三四个歪戴着鸭舌帽的闲汉,手里攥着几个粗大的二踢脚炸药捻子,嘴里骂骂咧咧。
“臭娘们儿,撕了封条你也是个倒腾山货的破鞋,给老子炸了这黑店。”领头的刀疤脸划着火柴就要去点引信。
还没等火星子挨着药捻子,斜刺里猛地冲出两道精瘦的身影。
韩铁蛋像条猎豹似的扑上去,粗糙有力的大手铁钳一般扣住刀疤脸的手腕,反手向上一折。
伴随着嘎巴一声脆骨折断的闷响,刀疤脸手里的炸药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三十六个背着莫辛纳甘快枪的老猎户不知何时散布在人群四周,三下五除二就将剩下的几个痞子反扭双臂按死在雪地里,动作快得连眨眼的工夫都没用上。
“拖到后巷去,谁派来的给我审干净了再送派出所。”韩铁柱立在台阶上,眼皮都没动一下,低沉的声音透着老猎人围猎时的狠劲。
看热闹的混混们吓得缩了脖子,再没人敢往前蹭半步。
另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路边,省供销总社刘副主任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旁边陪同着省商业局的钱处长。
刘副主任精神抖擞,大步走到韩铁柱面前,伸出温热的大手重重握了握韩铁柱的掌心。
“铁柱啊,好小子,你可给咱吉林省的商业系统露了大脸。”刘副主任的声音爽朗,在扩音喇叭里震荡开来。
“今天我代表省供销总社和省商业局宣布,吉林省长白山特种资源开发实业公司正式挂牌成立。”
钱处长上前一步,亲自将一块红绸包裹的沉重铜牌递到韩铁柱和赵凤仙手里。
红绸掀开,黄铜牌匾上吉林省长白山特种资源开发实业公司几个大字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泛出耀眼的金光。
“揭匾,开门迎客。”赵凤仙高喊一声,眼眶里蒙上一层滚烫的水雾,嘴角却扬起一抹极艳丽的笑意。
沉重的玻璃大门豁然洞开,暖气混着百年药材的浓郁香气从屋里喷涌而出。
门市部里整整齐齐摆着十六个宽大的红木玻璃柜台,里头垫着猩红色的丝绒缎子。
整盒整盒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的老山参整齐码放,参须饱满得像老龙的胡须,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另一边挂着整齐的墨龙紫貂皮,黑得像冬夜里的深潭,毛尖上闪烁着油亮的光泽,不见一丝杂色。
“开盘了,纯正长白山二等野山参,不要外汇券,只收大团结,每人限购两支。”韩铁蛋站在柜台后头,扯着大嗓门敲响了铜锣。
门外的人潮像开闸的江水一般疯狂挤进大门,柜台前的三个木质大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
“给我拿两盒雪蛤油,我家媳妇坐月子正缺这个。”
“同志,那两张紫貂皮我要了,给我包起来。”
大团结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递过来,柜台下头的三个大竹筐不到一个钟头就塞满了绿幽幽的十元大钞。
赵凤仙站在账台后头,两只修长的玉手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子,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将几缕发丝黏在白皙如玉的脸颊上。
红碎花衬衫的领口因为热气蒸腾敞开了一颗扣子,胸前那两团饱满随着数钱的动作微微起伏,雪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铁柱……你快来看。”赵凤仙的声音又软又颤,伸手拉了拉身旁男人的大衣袖子。
韩铁柱低头看向账本,红墨水记下的总数已经跳到了三万六千八百块。
单日营业额破三万,这在八十年代初的长春商界,无异于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看把你高兴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往后一天进账三十万,你还不得乐抽过去。”韩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手绢,顺手帮女人擦掉鼻尖上的细汗。
赵凤仙身子微微一颤,眼底泛起一层薄雾,当着满大厅抢购的顾客,大着胆子用丰满的侧身在男人结实的手臂上轻轻蹭了蹭。
“老娘这辈子就认准你了,当牛做马也值了。”女人压着嗓子呢喃了一句,声音甜得像化不开的高粱糖稀。
韩铁柱透过门市部明亮的玻璃窗,望向大马路斜对面的省外贸厅办公大楼。
四楼的一扇窗帘被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拉上,隐约露出魏建军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青灰色脸庞。
韩铁柱嘴角泛起一丝冷厉的弧度,大手按在腰间的剔骨刀柄上。
外贸厅的独木桥你魏家守不住了,这关东山的天地,从今天开始,老子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