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大院里,雪水化成了黑褐色的烂泥浆。
二楼局长办公室的枣红色木门半掩着,里头传出浓烈的中华烟焦香和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魏建军翘着二郎腿坐在皮沙发上,脚底下那双锃亮的三节头皮鞋搭在雕花茶几边沿,手里把玩着一个镀铬的防风打火机。
“郭局长,那帮山沟沟里钻出来的泥腿子,就是欠收拾,您这招釜底抽薪使唤得漂亮,几十万斤鲜货压在货场,不出两天就得全烂成黑汤子。”魏建军吐出一口浓烟,斜眼瞅着办公桌后头的大背头中年人。
长春市工商局局长郭茂林端着保温杯,小心吹了吹面上的枸杞,肥胖的脸上堆起几道褶子。
“建军啊,魏副厅长交代的事,老叔哪敢怠慢,但这手续上嘛,确实稍微糙了点,省社刘建国那头今早还在电话里拍桌子呢。”郭茂林放下水杯,语气带着几分市侩的圆滑。
“拍桌子顶个球用,我爸在省常委会上刚敲打完他,老东西自身都难保了。”魏建军冷笑一声,掸了掸皮夹克上的烟灰。
“等韩铁柱那小杂种跪在老子面前磕头认栽,那两车墨龙紫貂皮和老山参,全按计划调拨价入外贸厅的账,到那时候,少不了郭叔您那份辛苦费。”
办公室的实木大门突然发出一声闷响,整扇门板被推得撞在墙皮上,扑簌簌掉下一层白灰。
韩铁柱高大魁梧的身形跨过门槛,身上那件沾着风雪的羊呢大氅敞着怀,露出板正的深蓝中山装。
靴底在锃亮的水磨石地板上踩出两道黑黄的泥印子,一步一步朝着办公桌压了过去。
“韩铁柱,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硬闯国家机关办公室。”魏建军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的半截香烟掉在裤裆上,烫得他手忙脚乱地拍打。
郭茂林脸色一沉,抓起桌上的红木惊堂木用力一拍。
“保卫科呢,保卫科是干什么吃的,哪来的野小子,给我滚出去。”
韩铁柱连看都没看魏建军一眼,双手撑在红木大办公桌上,高大的阴影瞬间将胖局长整个人罩在里头。
“郭局长,好大的官威啊,长春市工商局的大门,是给魏家开的偏门,还是给老百姓办事的正门。”韩铁柱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东北老林子里特有的粗粝野性。
“你少在这儿跟我耍无赖,你们靠山屯试验站跨区倒卖二级中药材,证据确凿,白纸黑字的封条贴着呢。”郭茂林挺起肚子,手指头点着韩铁柱的下巴。
“封条,就凭你手里那张盖着违规公章的破纸条,也敢断三十六个林场猎户的生路。”韩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啪的一声拍在办公桌正中央的玻璃板上。
信纸右下角那枚鲜红的私人印章在阳光下刺目夺眼,上面周震南三个隶书大字仿佛带着金石之气。
郭茂林原本傲慢的眼皮耷拉下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字迹。
只看清了抬头那一行省顾委副主任几个字,胖局长的胖脸瞬间褪去了血色,肥厚的大腿不受控制地磕在抽屉把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这是……”郭茂林两只手颤颤巍巍地伸出去,指尖刚碰到信纸又缩了回来,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
“郭茂林,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省顾委周震南老主任的亲笔批复,让你特事特办,当天落实靠山县民营实业公司的执照。”韩铁柱身子往前倾了倾,粗糙的手指点在印泥上。
“周老说了,要是省工商局的干部思想僵化不敢改革,他不介意坐着轮椅去省纪委大院找你谈谈心。”
魏建军觉出不对劲,抢步凑上前,一把拽过信纸瞄了两眼,脸色铁青得像吞了死苍蝇。
“假的,这绝对是他私自伪造的公文,郭叔,别信这乡巴佬的鬼话,马上给公安局打电话,把他抓起来枪毙。”魏建军扯着尖利的嗓门咆哮,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一根根暴起来。
韩铁柱猛地转过身,右手快如老鹰抓兔,一把揪住魏建军大红真丝围巾的领口,硬生生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魏建军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双手拼命去掰韩铁柱的大手,但那只手稳得像铁箍,勒得他眼珠子外凸,舌头都快吐了出来。
“伪造公文,魏副处长,要不要我现在抓着你去省顾委大院,当着周老的面核对核对笔迹。”韩铁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手里的软脚虾,声音冷得像冬天冰窖里的铁器。
“你……你放开老子……我爸是魏守良……”魏建军从嗓子眼里挤出半句断断续续的哀鸣,裤裆处隐隐泛出一股子骚味。
韩铁柱手臂一甩,像扔破麻袋似的把魏建军砸在厚重的皮沙发上,震得弹簧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
“郭局长,电话就在你手边,省委常委大院一号线的内线号码,需要我帮你拨通吗。”韩铁柱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瑟瑟发抖的郭茂林身上。
“不用不用,误会,韩顾问,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误会啊。”郭茂林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拼命擦拭着脖子上的肥油,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老是咱们老一辈革命家,他的批示就是最高指示,搞活经济,深化改革,我们市局举双手赞成。”
郭茂林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崭新的空白营业执照大红本,抓起毛笔的手抖得像打摆子。
“韩顾问,您说……这企业字号定个啥名儿合适。”
“吉林省长白山特种资源开发实业公司,经营范围,全省林特产品购销加工出口,注册资金,自筹五十万。”韩铁柱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大字。
郭茂林咽了口唾沫,不敢有半分怠慢,提笔飞快地在执照正页上书写,墨迹还没彻底晾干,他就从铁皮柜里抱出沉甸甸的钢印机。
咔嗒一声巨响。
纯铜钢印在执照的右下角砸出一个清晰深刻的印痕,鲜红的国徽印记带着不可侵犯的庄严。
吉林省个体私营001号。
韩铁柱伸手抓过那张带着墨香味的大红执照,指腹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钢印,胸口那团积压了五十五年的闷气终于顺畅地吐了出来。
魏建军从沙发上爬起来,脸色由青转紫,整个人哆嗦得像风里的落叶。
“韩铁柱……你别得意得太早,外贸厅的出口配额还在老子手里,你就算拿到执照,货也休想运出吉林省一步。”魏建军捂着生疼的脖颈,恶狠狠地撂下狠话,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夺路而逃。
韩铁柱看都没看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将营业执照仔细叠好,放进大衣最里层的贴身口袋。
“郭局长,大马路门市部外头那两张封条,该怎么处理啊。”韩铁柱转头看向缩在椅子上的郭茂林。
“我马上派治安科和市场科的同志过去,亲自给韩经理揭封条,赔礼道歉,一切损失市局按规矩补偿。”郭茂林站得笔直,头点得像啄木鸟。
韩铁柱整了整大衣下摆,大步流星迈出局长办公室。
市工商局大楼外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在一望无际的长春街头。
韩铁柱站在台阶顶端,迎着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仰天吐出一口滚烫的白汽。
前世他窝窝囊囊冻死在老林子里,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
如今这全省头一份的私营大旗,硬生生被他从权贵的铁幕底下撕扯了出来。
这大雪封不住的关东大地,终究要让位给敢赤手空拳搏命的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