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喷吐的煤烟混着北风拍打在绿皮火车的双层玻璃上,留下一片黑灰色的冰凌。
韩铁柱扯了扯身上的藏青色毛呢大衣领口,身子靠在硬座靠背上闭目养神。
前头过道里传来胶鞋踩在烂菜叶上的窸窣动静,两个穿着灰色翻领棉袄的汉子一前一后挪过来。
其中一个脸上有块巴掌大青记的汉子压了压狗皮帽子,眼珠子斜着往韩铁柱腰间踅摸。
“哥们儿,借个火呗。”青记汉子停在过道旁,嘴里叼着半截压瘪的大前门,手却插在棉袄兜里没掏出来。
“车厢连接处能抽,这儿风大,点不着。”韩铁柱眼皮都没抬,搭在膝盖上的右手轻轻敲击着布料。
“出门在外的,给个面子呗。”另一个缩着脖子的瘦高个凑上来,身子故意往韩铁柱身上挤,右手顺着大衣下摆就要往里掏。
“魏建军给你们开多少工钱,值得大冬天跑哈尔滨来送死。”韩铁柱右臂抬起,铁钳般的五指扣住瘦高个的手腕,顺着关节往外一掰。
骨头错位的喀嚓声被车厢的轰鸣掩盖了大半,瘦高个疼得弓起腰,额头上的冷汗冒了一层。
青记汉子脸色发绿,从兜里掏出一把带木柄的刮刀,照着韩铁柱的肋巴骨直扎过来。
韩铁柱左脚向前一勾,借着列车晃荡的力道把青记汉子绊得往前栽,右手顺势揪住青记汉子的后脖领子,把人往洗手间方向拖拽。
“别叫唤,再哼唧一声,老子把你们顺着车窗塞出去喂野狼。”韩铁柱把两人推进逼仄的过道死角,手肘接连在两人后颈各砸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
两个跟梢的汉子哼都没哼出来,身子软得像两口袋烂苞米,瘫倒在洗手间门口的铁皮箱子底下。
韩铁柱拍掉衣角蹭上的煤渣,理了理大衣前襟,转身走回座位。
列车喷着白汽冲破漫天风雪,停在哈尔滨站的站台上。
冰城的清晨冷得钻心,松花江上的寒风呼啸着刮过红砖洋房的尖顶。
韩铁柱踏着没过脚面的积雪,顺着南岗区的林荫道走到一处带红漆木门的小院前。
门房的老警卫探出脑袋,警惕地打量着门外高大壮实的年轻人。
“后生,你找谁啊,这儿是省顾委大院,不兴乱串门。”老警卫手里端着搪瓷茶缸,说话带着浓重的胶东口音。
“大叔,麻烦您把这封信递给周老,就说是长白山来的故人送的参茶。”韩铁柱从怀里掏出刘副主任盖着私章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老警卫瞅见信封角上那一枚特殊的五角星钢印,面色变了变,收回茶缸转身进了内院。
过了不到半支烟的工夫,老警卫小跑着拉开铁门,态度变得客客气气。
“同志,周老在书房候着呢,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头贼冷。”
小院里扫出了一条笔直的煤渣小道,书房的门半敞着,里头传出浓郁的炒米茶香。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褪色的灰呢子军便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坐在红木书桌后头翻看着一份手写材料。
“你就是靠山屯的韩铁柱,建国在信里把你夸得跟个神仙似的,说你一个人顶得过一个物资局。”周老抬起头,目光在韩铁柱挺拔结实的身架上打量了一圈。
“周老谬赞了,晚辈就是个山里长大的猎户,借着党的好政策混口饭吃。”韩铁柱双脚并拢站得笔直,身子站成了一棵老红松,沉稳得不见半点轻浮。
“坐下说话,尝尝老头子炒的青稞米。”周老指了指对面的藤椅,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
韩铁柱跨步坐下,腰板依旧挺得平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建国说外贸厅的小崽子卡你脖子,把你运药材的车皮给扣了。”周老吹开茶碗上的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周老的话,扣车皮是小事,耽误了边防战士用药才是大事。”韩铁柱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叠用牛皮纸扎好的材料,起立放到书桌正中央。
“这是啥玩意儿,字迹挺工整啊。”周老翻开第一页,浑浊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这是晚辈写的关于吉林长白山林特产品实行统购包销改革与个体联营的设想。”韩铁柱朗声开口,声音在大板房里回荡。
“你一个小年轻,懂得啥叫经济体制改革。”周老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敲着桌面。
“晚辈不懂大理论,但晚辈知道山里的实情。”韩铁柱迎上老人的目光,寸步不让。
“每年老林子里烂掉的五味子有几十万斤,开春冻死的野山参更是不计其数,社员们守着金山讨饭吃,公社粮库年年亏空。”
“外贸厅拿死板的计划指标卡死山货出省的通路,一张上好的紫貂皮,收上来五十块,转手倒腾给外宾专柜卖五百外汇券,中间差价全进了官倒的腰包,山民连买盐巴的钱都凑不够。”
周老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抓紧,花白的眉毛挑了起来。
“胆子不小,你这是在骂省委的政策滞后。”
“晚辈不敢骂政策,晚辈是在替长白山三十万靠山吃山的猎户鸣不平。”韩铁柱往前迈了半步,胸口起伏。
“中央今年刚发了搞活农村商品流通的九条规定,广东那边个体商贩早满街跑了,咱关东老区要是还抱着铁饭碗装睡,等南方的倒爷把山货掏空,咱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那你打算咋整,靠你拉着三十六杆枪去跟外贸厅抢饭碗。”周老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青年的脸膛。
“晚辈想在靠山县成立全省第一家民营性质的林特资源开发实业公司,自筹资金,自主经营,自负盈亏。”
韩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盖印的清单,啪的一声按在桌上。
“只要省里给老子一张合法的执照,韩记一年给省财政上缴二十万纯利润外汇,多出来的一分不要,全部分给林区参农和猎户。”
“二十万外汇,你个毛头小子,吹牛皮不上税啊。”周老猛地站起身,右手在桌上拍得震天响。
“晚辈要是三年内完不成这个数,愿意把靠山屯试验站抵押给公家,自己去老林子里伐木抵债。”韩铁柱直视老人的双眼,斩钉截铁,没有半点闪躲。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的炭火噼啪声,窗外的飞雪拍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周老背着手在地上转了两圈,脚下的布鞋踩得地板吱吱叫,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老人突然停下步子,仰头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不怕死的愣头青。”老人抓起桌上的英雄牌金笔,扯过一张印着省顾问委员会抬头的公文信笺。
金笔尖在信纸上沙沙游走,黑色的墨水泛着浓重的松烟味。
“魏守良那个老顽固,当年在延安就喜欢搞统收统支那一套,如今他儿子更是学会了仗势欺人,真当这关东大地成了他们魏家的后花园了。”周老写完最后一行字,抓起桌上的朱砂印泥,在落款处重重印下自己的私章。
“拿着这封信,去找省工商局的郭茂林,就说是我周震南说的,思想再不解放,老子亲自去省常委会上扇他的耳光。”周老将信纸折叠好,递到韩铁柱面前。
“周老,晚辈替山里三十万乡亲谢谢您。”韩铁柱双手接过信笺,小心翼翼揣进内兜贴着心口的位置。
“别谢得太早,路是你自己挑的,要是年底交不上那二十万外汇,不用魏家动手,老子亲自扒了你的皮。”周老重新戴上花镜,挥了挥手。
“滚回省城去吧,别让那帮跳梁小丑把你的老巢给端了。”
“周老保重,晚辈告辞。”韩铁柱退后三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跨出书房门。
走出省顾委大院的大门,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
韩铁柱摸了摸胸口处滚烫的信笺,仰头看着漫天风雪,嘴角泛起一抹冷意。
魏建军,你以为拿张破封条就能锁死老子。
这吉林的天,从今天起,该换个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