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在春谊宾馆二楼摆了台面,指名道姓要请韩顾问赏光。”
百草堂门槛前,沈长青手底下的大徒弟刚把门栓合严实,方秘书就从吉普车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张烫金硬纸帖子,脸色发沉。
韩铁柱接过请帖扫了一眼,指节在纸面上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摆的是全猪宴,看来南蛮子兜里钞票烧得慌,想给老子下马威呢。”
韩铁柱冷笑一声,把红玛瑙笔套在右手食指上转了半圈。
“方哥,带上铁蛋和七叔公,咱去尝尝顺德佬的油水有多厚。”
长春春谊宾馆二楼小宴会厅,头顶悬着西德造的八角水晶大吊灯,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屋当中一张十二人大红酸枝圆桌,正中央搁着个硕大的银盘子,一只油汪汪烤得焦黄脆亮的乳猪嘴里叼着个红苹果。
陈家豪穿一身笔挺的米白色双排扣西装,左手腕上的劳力士金表在灯下晃人眼,嘴里含着根粗雪茄,青白色的烟气顺着鼻孔往下喷。
“哎呀韩老板,久仰大名啦。”
见韩铁柱大步迈进包厢,陈家豪眼皮微抬,屁股却跟长在红木椅子上一样,动都没动一下。
“在广东,像你这么年少有为的北佬可不多见,快请坐,尝尝正宗的广式烧腊。”
韩铁柱扯开身上沉甸甸的黑羊皮袄,随手甩在椅背上。
他没坐下首,两步跨到圆桌正位前,拉开那把雕着九条盘龙的红木太师椅,大马金刀跨坐下去。
结实的腱子肉把里头的灰布衬衫顶得轮廓毕现,一股混着老林子松脂与寒风的烈气,瞬间压过了满桌的油香。
“陈老板大老远坐铁皮车过来,这烤猪整得挺花哨,就是不知道骨头软不软,嚼起来费不费牙。”
韩铁柱摸出腰间的黄铜烟锅子,抓了一把关东大叶旱烟塞进去,火柴嚓的一声划亮。
浓烈呛人的旱烟雾子瞬间在大厅里散开,直往陈家豪那头扑。
陈家豪被烟味呛得轻咳两声,眉头往下压了压,身子往后仰在靠背上。
“韩老板是痛快人,那我也不兜圈子。”
他拍了拍巴掌,旁边立着的皮箱啪嗒弹开锁扣,推到了转盘中央。
箱子里码得齐整的绿莹莹外汇兑换券和花花绿绿的港币,厚实得像是一块块发糕。
“整整五万块外汇额度,折成你们的大团结,十万块只多不少。”
陈家豪吐了口烟圈,嘴角带着商人的优越与轻慢。
“韩记手里的百年野山参,还有那三千斤关东货,我全包了,往后三年,你们靠山县试验站出林子的每一根草,必须贴我华南贸易公司的标,如何。”
韩铁柱吐出一口灰白的烟柱,烟袋锅子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五万块外汇券,陈老板倒是挺能下本钱。”
他顺手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啪的一声甩在桌面上。
一盒沈家秘制的青瓷罐白玉透骨膏,外加一张漆黑发亮顺滑得跟缎子一样的墨龙紫貂皮。
“可我韩记的皮子是给省委首长保暖的,参是给省城百姓吊命的,你拿几张印着洋码子的废纸,就想把长白山的根给刨了。”
韩铁柱眼神平淡地落过去,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山里的滚木。
“顺德佬,你也不怕胃口太大,把肠子撑漏了。”
“操你妈的乡巴佬,给你脸了是不是。”
包厢屏风后头猛地蹿出一个瘸子,手里拎着一柄雪亮的凤尾解手刀,重重扎在酸枝木桌面上,震得瓷碗叮当乱晃。
来人正是大马路黑市总把头郑瘸子,脸上横肉乱抖,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在长春府这片地面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陈总赏你饭吃那是抬举你,信不信老子让你今晚横着出南关。”
陈家豪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挂着看戏的冷笑,由着恶狗狂吠。
韩铁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掐在食指上的红玛瑙笔套轻轻一转,右手手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骤然一抖。
一点森白的骨芒撕破烟雾。
那枚在长白山老林子里传了十三代的压山把头骨针,带着撕裂皮肉的尖啸,电光火石间扎进了郑瘸子的右手手背。
噗嗤一声闷响。
长达四寸的粗硬鹿骨针,直接将郑瘸子的手掌对穿,死死钉进了三寸厚的老红木桌板里。
“啊——”
凄厉刺耳的嚎叫声瞬间撕碎了包厢的死寂。
鲜血顺着木桌纹理疯狂涌出,把雪白的台布染得通红。
郑瘸子整个人被钉在桌面上,身子疼得像条脱水的大虾,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哆嗦着,连碰都不敢碰那根骨针。
“哗啦。”
宴会厅的两扇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开。
三十六名身披黑熊皮坎肩的猎户汉子手端双管猎枪和莫辛纳甘,枪机拉得整整齐齐,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封死了屋里所有退路。
七叔公端着老洋炮跨进门槛,老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眼神像盯着雪窝里的狍子。
陈家豪手里的高脚杯啪嗒掉在羊毛地毯上,深红的酒液泼了一裤脚。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雪茄直接掉在了膝盖上,烫破了昂贵的西裤。
韩铁柱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走到陈家豪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煞白的脸颊。
粗糙掌心带着老茧,每拍一下都发出沉闷的脆响。
“陈老板,大字不识几个的乡下泥腿子,不懂你们南方的生意规矩。”
韩铁柱俯下身,鼻尖几乎顶到陈家豪的鼻梁上,声音透着骨子里的狠劲。
“但在关东老林子里,我们认的是规矩,是枪子儿,三天之内,把你的人和皮箱收拾干净,滚回你的顺德老家去。”
他冷笑一声,大拇指擦过陈家豪颤抖的嘴角。
“要是三天后老子还在省城地界瞅见你,长白山那么大,随便找个背阴的山沟子埋你,神仙也寻不着你的骨头渣子。”
韩铁柱抓起椅背上的羊皮袄搭在肩头,连看都没看跪在桌前惨叫的郑瘸子一眼。
“铁蛋,收队,这桌猪肉留给他们自个儿慢慢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