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南关大马路中央,百年老字号百草堂的黑漆金字大匾在冷风里微微摇晃。
厚重的红油漆大门被三道粗铁锁链死死捆着,门板上横七竖八贴着白纸黑字的封条,台阶下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沈老神仙,开开门吧,我家老爷子肺痨咳血快不行了,就指着你们药房配两钱老山参须子吊命啊。”
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汉子跪在冻雪地里,两只手死命拍打着门板,额头上磕得全是鲜血。
“哭什么哭,哭丧呢,没长眼睛看告示么,药材库房全空了,省城现在一两好参都没有,要怪就怪你们北方人穷酸,好东西全让咱们陈老板包圆喽。”
百草堂门前的高石阶上,两个穿着花呢子西装的青年男子叼着万宝路过滤嘴香烟,嘴里操着生硬尖锐的粤语口音,手里抖落着一叠绿莹莹的外汇兑换券,神色嚣张得鼻孔朝天。
“扑街仔,想要保命药就去南关宾馆找陈总,一两参须两百块现钞,少一个子儿就回家等死吧,哈哈哈哈。”
周围上百个求药的百姓气得眼睛滴血,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但看着那两个马仔身后站着的几个拎着铁管子的本地黑市地痞,硬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拼命。
大门里头的中堂回廊下,七十岁的沈长青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背脊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咳咳咳……噗。”
沈老先生一口猩红的热血喷在白雪覆盖的青砖缝隙里,两只干枯如柴的手掌死死抓着廊柱,浑身颤抖得停不下来。
“师父,您歇歇吧,沈大夫在靠山县还没回来,省医药公司那边又断了供,大马路药行咱们是真守不住了,郑瘸子刚才派人送了话,天黑之前要是拿不出两百两参茸,就把咱们这百年招牌砸了当柴烧啊。”
大徒弟跪在雪地里,眼眶通红地扶着老人的膝盖,声音哭得沙哑。
沈长青惨然一笑,老泪顺着满是老年斑的脸颊滚落下来。
“百年百草堂,悬壶济世四代人,想不到老了老了,竟让一帮外地倒爷和黑市混混逼到这般田地,关东老林子数不尽的天材地宝,难道全死绝了不成。”
“谁说长白山的宝货死绝了。”
一声浑厚如钟的暴喝猛地从街口炸响,生生穿透了凄厉的寒风。
“轰隆隆。”
大马路尽头,五辆浑身挂满冰棱的草绿色大解放卡车并排碾压过来,巨大的轮胎把地面上的冰层压得粉碎,刺耳的刹车声瞬间盖过了全场的哭喊。
车厢挡板轰然翻落,三十六名裹着熊皮坎肩的魁梧汉子端着擦得雪亮的步枪跳下车沿,杀气腾腾地将百草堂门前的石阶团团围住。
“你……你们是什么人,郑瘸子大哥的人马上就到,你们敢管南关的闲事。”
台阶上那两个穿着西装的广东马仔脸色刷白,刚想往怀里掏家伙,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已然携着漫天风雪跨上台阶。
韩铁柱脚踩高筒鹿皮靴,大皮袄随风飘舞,一只铁钳般粗糙的大手伸出,快如闪电地扣住其中一人的咽喉。
手腕猛然下压,咔吧一声脆响,那名嚣张的马仔直接被整个人砸在青石板上,后背狠狠撞击地面,喷出一大口白沫。
“嘴巴放干净点,这里是关东黑土地,容不得你们这帮南方的泥鳅翻大浪。”
韩铁柱冷哼一声,鹿皮大靴重重踩在另一个马仔的手腕上,骨节碎裂的惨叫声划破长空,那一叠花花绿绿的外汇券被寒风卷着,漫天飞舞。
周围上百名抓药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声。
“哐当。”
百草堂紧闭的红漆大门缓缓拉开,沈长青在大徒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出门槛,浑浊的眸子落在韩铁柱身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位后生……你是……”
韩铁柱双手抱拳,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洪亮如钟。
“沈老先生在上,晚辈靠山屯韩铁柱,受沈玉珍大夫重托,特带长白山特种山货收购试验站车队,前来给省城大药行送药。”
话音未落,韩铁柱转身走向头道大卡车,亲手将一只长两米、宽半米、通体用百年红松木打造的大方盒抱在胸前。
盒子外头裹着大红粗绸,隐隐透出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清香,刚一亮相,整条长街的血腥味和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大半。
韩铁柱单膝落地,将红木大盒稳稳托在沈长青面前,粗糙的大手刷的一声掀开了覆在上头的红绸。
“嘶……”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红松木盒内,铺满了深山老林里特有的金黄色苔藓,一株通体如温润白玉、人形俱全的老山参静静躺在当中。
那老参足有小孩手臂粗细,芦头宛如盘龙曲折,整整六品复叶鲜活饱满,参体周围延伸出的几千条细如游丝的参须,密密麻麻地铺散开来,须子上挂满了一颗颗亮晶晶如珍珠般的珍珠疙瘩。
浓烈甘甜的药香在冰冷的空气里炸裂开来,离得近的几个老药工闻上一口,顿觉神清气爽,肺腑通泰。
沈长青整个人僵在原地,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伸出,悬在老参上方半寸处,老泪如泉涌般夺眶而出。
“六品叶,芦碗紧密,皮老纹深,珍珠缀须,这是真正长在老林子绝壁上的百年老山参,长白山第十三代参王啊。”
老人扑通一声跪倒在红木盒前,两手抚摸着苔藓,老泪纵横地向着东方老林子的方向连连叩首。
“祖师爷显灵,天不绝我关东中医药道,天不绝我关东药行啊。”
门前上百个老药工和抓药百姓跟着齐刷刷跪倒在地,哭声与欢呼声在大马路上连成一片。
韩铁柱一把将沈老先生扶起,转过身面对着满街激动的父老乡亲,胸膛起伏如波涛,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彻云霄。
“各位乡亲,各位药行的掌柜,我韩铁柱是个山里刨食的糙汉子,但我知道,做人得讲良心,做药得讲仁德。”
韩铁柱伸出一只大手,啪的一声拍在解放车的铁皮引擎盖上。
“后头五辆大卡车,装了三千斤百年鹿茸、三千斤深山野蜜,还有两百两极品野参,韩记按国家平价向全省各大中药房敞开供应,比黑市低三分之二,现开方子现抓药,分文不涨。”
“轰。”
整条长街瞬间沸腾了,百姓们激动地抹着眼泪,高呼着韩铁柱的名字。
几个在省城药界极具声望的老药商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整了整衣冠,齐齐弯腰向韩铁柱深深一揖。
“韩把头大义,救了全省万千生灵,从今往后,您就是这长春大药市的无冕之王,百草堂与全省十八家老字号,唯韩记马首是瞻。”
沈长青紧紧攥着韩铁柱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热泪盈眶。
“铁柱,进屋,老夫今天要为你摆开堂前三炷香,拜山敬把头。”
韩铁柱嘴角勾起一抹从容沉稳的笑意,目光遥遥穿过长街,落在南关宾馆那栋高耸的洋灰楼房上,眼底寒芒凛冽。
陈家豪,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