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气管喷出的滚滚黑烟卷着雪沫子,顺着车窗缝隙直往脸上扑。
韩铁柱咬着半截大生产旱烟,两只骨节粗大的手掌死死扣住大解放的方向盘,掌心里的老茧把胶木盘子磨得沙沙作响。
“柱子哥,前头那道岗子不对劲,横木放下来了,路当中戳着好几个大盖帽。”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韩铁蛋探出半个脑瓜,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黑黢黢的棉帽子上落了一层冰碴子。
“老实坐着,慌慌张张成什么体统。”
韩铁柱脚底下重重踩了离合,沉重的大卡车贴着冰沟子往前滑了十多米,车轮上的防滑铁链把冻土层啃得嘎吱直响。
五台草绿色的大解放排成一条长蛇,排气筒的粗烟瞬间把半条国道都熏得发灰。
路当中用两根粗松木搭了个简易拦车杆,旁边立着德惠县交通稽查站的木牌子,七八个套着羊剪绒棉大衣的汉子正斜叼着卷烟,手里拎着红白相间的拦车停字牌。
“都给老子熄火,熄火听见没有,哪个公社的车队这么横,大白天的在国道上飙得跟野狼撵似的。”
领头的汉子歪戴着大檐帽,敞着棉大衣露出里头的皮带扣,三角眼在第一辆大解放的挡风玻璃上扫来扫去,嘴里吐出一口焦黄的黏痰。
车门咯噔一声推开,韩铁柱踩着高筒鹿皮靴从两米多高的驾驶室跳了下来,皮大氅在冰风里甩得啪啪作响。
“同志,我们这是省供销总社直属的保供车队,十万火急赶着去省城送药材,还请高抬贵手把木头杠子抬一抬。”
韩铁柱从怀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迎春烟递过去,声音平稳沉重,听不出半点火气。
带头的稽查队长斜眼瞅了瞅那包烟,冷哼一声反手给拍在雪地上,皮鞋尖狠狠在烟盒上碾了两圈。
“省社的怎么了,天王老子到了德惠地界也得听咱稽查站的规矩,大过年的车厢蒙得跟个铁皮王八似的,老子怀疑你们夹带私货偷运违禁品。”
队长把手往后腰的枪套上一搭,脖子梗得老高,嘴角带着戏谑的冷笑。
“队长,后面四辆车也沉得压杠子呢,看那后八轮陷下去的深浅,起码超载了两吨往上,按规矩每台车得扣下卸货过磅,罚款五百。”
旁边一个塌鼻子的稽查员凑上前来,贼眉鼠眼地打量着车厢蒙着的双层厚帆布,眼里全是贪婪的光彩。
“听见没有,大个子,麻溜儿的让你们司机全滚下来,钥匙拔了,货先进我们站里的大仓验看,啥时候把罚款交齐了啥时候走人。”
稽查队长两只手往棉大衣袖筒里一插,下巴壳仰得朝天,一副吃定了这支外地车队的嘴脸。
韩铁柱嘴角的半截旱烟烧得通红,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刚到自己肩膀高的矮胖队长,漆黑的眸子泛起一层老林子独有的凶性。
“扣车,卸货,就凭你们几个二流子,也配碰韩记的大解放。”
韩铁柱声音不高,落在冻透的空气里却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你他娘的骂谁是二流子,给脸不要脸是吧,小李,把家伙抄起来,今天谁敢硬闯就给他轮子上开两个窟窿。”
稽查队长脸色骤变,伸手就去拔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哗啦。”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撕开了风雪,紧接着是整整齐齐的拉栓声。
前头那辆卡车的帆布帘子猛地掀开,靠山屯三十六个猎户老把头齐刷刷露了头,清一色的黑熊皮坎肩,黑洞洞的双管猎枪和莫辛纳甘步枪从车厢挡板上探了出来,全指着底下七八个稽查员的脑门。
七叔公手里端着一杆老洋炮,满脸的刀刻褶子在风里抖动,嗓门哑得像两块磨刀石在蹭。
“哪个狗崽子要给车轮开窟窿,老子在长白山打熊瞎子的时候,你爹还不知道在哪个炕头上和泥巴呢,来,动一下枪机试试。”
三十多支火器指着脑瓜顶,浓烈的火药味混着山里汉子的野性直接盖过了汽车尾气。
七八个稽查员吓得两腿直打晃,刚拔出一半的铁家伙哆哆嗦嗦塞不回枪套里,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瘪成了烂茄子。
“你……你们要造反啊,这是德惠县境,你们敢聚众持枪抗法。”
稽查队长舌头打了结,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后出溜,后背的白毛汗瞬间湿透了棉袄。
吉普车的铁门重重甩在车身上,方秘书黑着脸大步迈了过来,手里的将呢大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公文包直接夹在胳肢窝底下。
“聚众持枪,你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是吉林省供销总社办公室秘书方志远,你叫什么名字,谁给你的狗胆敢扣省委特批的保供车队。”
方秘书几步窜上前来,一把扯住那队长的衣领子,另一只手扬起来就是结结实实两个大嘴巴子。
“啪,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空旷的国道上炸得格外响亮,队长脸上的横肉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渗出血丝,大檐帽直接被打飞出去,骨碌碌滚到了雪窝子里。
“省……省供销总社,领导,我们真不知道是省里的车,我们这是例行公事……”
队长被打得眼冒金星,两只手捂着脸颊,满脸的横肉抖得跟筛糠一样。
“例行公事,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方秘书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红头文件,啪的一声甩在矮胖队长的脑门上,红盖章在漫天风雪里晃得人眼花。
“省委常委会紧急会议批示,第一号物流免检通行证,全省各行署县市见车放行,沿途各公社加油站无条件保证燃料,违者当场免职移交司法机关,你德惠县的一个小关卡,比省委常委的权力还大是不是。”
方秘书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口水星子喷了矮胖子一脸。
队长两只手哆哆嗦嗦捧着那张薄薄的红头纸,看清楚上头鲜红的大印和刘副主任的亲笔签名,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冻冰碴子上。
“误会,方大秘书,天大的误会,有眼不识泰山,我们不知道是这趟紧急公差,快,小李,你们几个还愣着等死呢,把木头杠子抬起来,麻溜儿的。”
稽查队长连滚带爬地扑向路障,亲自动手解开麻绳,咬牙切齿地将那根重达两百多斤的水曲柳横木甩到路沟里。
剩下的几个稽查员吓得魂飞魄散,排成两排靠在雪窝子边上,两只手死死贴着裤缝,腰弯得跟大虾一样。
“韩顾问,您看这帮不开眼的东西,用不用我给德惠县委马书记打个电话,把他们这身皮给剥了。”
方秘书转过头看着韩铁柱,眼神里带着由衷的敬佩与客气。
刚才这帮深山猎户拉枪栓的速度和眼神,哪怕是他这个省里下来的干部,后脊梁骨都跟着冒凉气,这支队伍不是普通的拉货脚夫,这是一群真正见过血的山中饿狼。
“算了,正事要紧,省城的老百姓还等着下锅的药材救命,犯不上跟几条看门狗置气。”
韩铁柱重新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啪的一声拍在稽查队长的脸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千钧的压迫。
“拿着抽,下回再在国道上伸爪子,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颈子够不够硬。”
队长浑身剧烈颤抖着,两只手捧着香烟连连点头,眼泪顺着青紫的脸颊往下流。
“谢韩主任宽宏大量,车队慢走,一路平安,给各位领导敬礼了。”
韩铁柱转身登上车辕,两只大手重新握住方向盘,大皮袄一甩,轰地踩下油门。
“弟兄们,把家伙收起来,开拔进省城,进城之后每人二两老烧刀子,炖大锅酱骨头管饱。”
韩铁柱扯开嗓门冲着窗外吼了一嗓子,声如洪钟震彻雪野。
车厢里的三十六个老把头齐声应和,苍凉豪迈的赶山号子穿透重重迷雾,在大平原的冷风里回荡开来。
五辆大解放再次喷出冲天黑烟,咆哮着撞开路面的浮雪,呼啸着越过德惠界碑,风驰电掣般直奔省城长春北关大门而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稽查站后头五百米开外的白桦林深处,一棵枯树后头悄然缩回去半张阴鸷干瘪的脸孔。
孙德彪把脸上的破羊皮围脖往上拽了拽,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毒蛇般的眼珠子,右手死死攥着一柄生锈的杀猪刀,刀柄被汗水浸得发黑。
“韩铁柱,你他娘的威风得很啊,五台大卡车,几十杆快枪,老子在雪窝子里啃树皮,你带着娘们和金山进省城享福,咱俩的账,到了省城大药市再一笔一笔地算。”
咬碎牙根的低语被呼啸的风雪吞没,那道干瘪佝偻的黑影顺着山沟子一闪,彻底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