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长春大马路两旁挂满了红灯笼，沈家老宅朱红大门敞开，门前车水马龙。
青砖瓦房的四合院里头热气腾腾，院当中摆了整整八张红漆八仙桌，全省十八家中医药号的老掌柜、省医药总公司的各级头头，全都穿戴整齐坐在席间。
“韩顾问到了。”
沈长青的大徒弟站在二道门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韩铁柱迈进门槛，身上换了一件板正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更显得宽肩窄腰，身姿笔挺得像株立在雪岭上的老红松。
“铁柱老弟，快请上座，今天这主桌正席，除了你谁也没资格坐。”
沈长青穿着一身枣红色的万字纹夹袍，面色红润，精神头比昨天好了十倍，拉着韩铁柱的大手死活不放。
“沈老先生折煞晚辈了，在座的都是关东医药界的宿老前辈，铁柱不过是个后生晚辈，坐末席敬酒就好。”
韩铁柱说话沉稳得体，既没有年轻人的轻狂，也没有山里人的局促。
“哎，英雄出少年，要是没有韩顾问挽狂澜于既倒，省城这百家药行早成了南蛮子的囊中物，你就别推辞了。”
省医药公司的张经理主动拉开正位太师椅，把韩铁柱硬按在座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长青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匣子，当着全场所有药商的面，啪嗒一声掀开。
里头垫着明黄色的绫缎，放着百草堂的朱红印信和三份泛黄的房地契约。
“各位同仁都在，老夫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百草堂三成的祖传干股，赠予韩铁柱小友。”
沈长青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正堂里清脆异常。
席间的药行掌柜们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起来，这可是百年老店百草堂，三成干股几乎等于分了半壁江山。
“老夫膝下无子，只有玉珍这么一个孙女。”
沈长青目光柔和地看向下首的一张小桌，话锋顺势一转。
“玉珍常年在靠山县公社卫生所行医，吃了不少苦头，如今铁柱老弟也是孤身一人在外闯荡，要是你们两个能结成秦晋之好，老夫这双眼睛就是闭上了，也能对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
这话说得极为直白，满桌的宾客立刻跟着起哄叫好。
“沈老好眼光，郎才女貌，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坐在偏桌的沈玉珍今天换下了平日里常穿的白大褂，穿了件水青色的大襟夹缎袄子，领口滚着雪白的兔毛细边。
水青色的缎子紧紧贴在身上，把女人那副纤细玲珑的身段勒出极温婉的曲线，胸前那两团柔软随着微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耳根子红得像熟透的红海棠，两只修长柔嫩的小手在桌底下死死绞着一方白绸手帕，眼帘低垂，眼波含羞带怯，偷偷顺着睫毛缝隙往主桌上的韩铁柱身上瞟。
韩铁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沈老头果然打着招赘的算盘。
他若要了沈家这门亲，往后就得被套在省城的深宅大院里，靠山屯的基业、八百里老林子的宝藏，还有柳翠莲、赵凤仙、苏映雪，岂不是全乱了套。
韩铁柱站起身来，端起面前满满一青瓷海碗的长白山大泉源高粱烧。
“沈老先生厚爱，晚辈感激涕零。”
韩铁柱声音放开，在大厅梁柱间回荡。
“但我韩铁柱生在长白山脚下，长在老林子里，是个习惯了听风餐宿的糙猎户，骨子里流的是山里汉子的野血，配不上沈家书香门第的闺秀。”
话音一落，堂内的欢呼声顿时卡了壳。
沈玉珍绞着帕子的手指猛地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原本粉扑扑的俏脸霎时间白了半截。
“沈姑娘心地善良，医术通神，是关东大地上救死扶伤的女菩萨，铁柱敬她如神明，心中万万不敢有半点亵渎之念。”
韩铁柱端着大碗，神色庄重肃穆。
“我韩铁柱在此立誓，往后沈老便是我韩铁柱的亲长辈，沈姑娘便是我韩铁柱的亲妹子，沈家药行若有半点差池，韩记三十六杆快枪拼死护到底。”
说完，韩铁柱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整整一碗六十度的烈酒灌下肚，碗底朝下一亮，滴酒未剩。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沈长青脸上的笑容僵住，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下台。
就在这时，沈玉珍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水青色的衣角，端起一杯黄酒，步履从容地走到主桌前。
她脸上的惨白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平日里在公社诊所坐堂时的果决与大度。
“爷爷，您喝高了，铁柱哥是做大事的苍鹰，志在关东的广阔天地，怎么能困在咱们这四方宅院里当个药铺掌柜。”
沈玉珍声音清脆温润，像山涧里淌过的清泉，瞬间化解了满堂的僵冷。
她转过脸看向韩铁柱，眸子里虽然带着水汽，但目光清明而坦荡。
“铁柱哥，你手里有全省最顶级的林特药材，百草堂有传承百年的炮制古方，咱们成不了一家人，却能做一辈子的合伙人。”
“玉珍在卫生所琢磨了几个老方子，若是能以韩记的优质参茸为引，建一座韩记沈氏中药制剂坊，专门开发成药救人，你看可行。”
韩铁柱看着眼前这个知书达理、大局观极强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由衷的敬意。
“沈大夫真乃奇女子，这提议正合我意。”
韩铁柱朗声大笑，伸出大手在桌案上重重一拍。
“韩记出资金和全部顶级原材料，百草堂出技术与药方，制剂坊由沈大夫全权掌管，担任技术总监，利润五五分成。”
沈长青看着孙女那坚毅的神色，又看了看从容大度的韩铁柱，抚着长须大笑起来。
“好，好，买卖不成仁义在，老夫退居二线，以后这百草堂的技术大权，就全交到玉珍手里了，咱们关东中医后继有人。”
满堂宾客再次轰然叫好，掌声雷动。
沈玉珍抬起头，迎着韩铁柱灼热的目光，浅浅一笑，两个可爱的梨涡在唇边荡漾开来，那一抹失落彻底化作了并肩前行的坚定信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