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脚底下的鹿皮靴踩过薄霜,一步迈出南关后街的窄巷子。
晨光刚把青石板路照亮,前头南关大药市的牌坊底下已经炸了锅,黑压压的人头把春谊宾馆的大铁门堵得严严实实。
“陈老板,你今儿必须把话撂明白,压了我们三个月的党参款子到底给不给。”
“前天说拿外汇券顶账,老子拿着那绿纸片去储蓄所,人家当场说这玩意儿来路不正要没收,你这不是坑人么。”
几十个穿着大棉袄的药农挥舞着扁担和麻袋,吐沫星子喷在紧闭的铁栅栏上。
“吵吵啥,都给老子往后退,陈总在楼上跟外宾谈大买卖呢,差你们这俩破钱。”
几个穿蓝布工装的黑市混混手里拎着胶皮棍子,隔着铁门龇牙咧嘴地骂,底气明显比昨晚软了大半截。
“郑瘸子昨晚让人废了扔在公安局大门口,你们这帮狗腿子还在这儿跟谁炸刺呢。”
韩铁柱从人群后头大步走过来,高大壮实的身架像堵黑风口的大石墙,两手插在羊皮袄的插袋里。
人群刷地分出一条道,药农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生面孔。
“韩顾问,手续全办齐整了,刘副主任亲自给省人行通的电话。”
方秘书手里捏着个盖着鲜红大印的牛皮纸公文袋,带着四个穿深蓝色干部服的稽查员从吉普车上跳下来。
“陈家豪在二楼东头包房,走,进去端了他。”
韩铁柱抬脚踹在铁栅栏的锁簧上,粗铁锁链啪嗒一声崩裂,两扇大铁门被硬生生荡开。
“你们干啥的,私闯涉外宾馆犯法的知不知道。”
两个广东保镖刚从大堂蹿出来,方秘书已经把红头文件拍在他们脸上。
“省外汇管理局联合市人行稽查,接到群众实名举报,有人非法倒买外汇券走私洗钱,谁敢拦着按投机倒把同案犯论处。”
带队的稽查组长面皮黑沉,手一挥,两个公安立刻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顶在保镖胸口。
二楼小宴会厅的包厢大门被方秘书重重推开。
陈家豪正光着膀子在屋里收拾皮箱,昨天那套笔挺的米白西装皱巴得像擦脚布,地上全是撕碎的汇票和烟头。
“韩铁柱,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我是港资代表,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就是破坏招商引资。”
陈家豪两只手按在黑皮箱上,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嗓门尖利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港资代表,省人行半小时前刚给广州分行去了加急电报,你在顺德开的贸易行上个月底就因非法集资被查封了。”
稽查组长把一份盖着银行密押的电报单甩在红木桌上。
“你带到长春的这五万外汇券,全是利用假华侨证明从南方黑市套出来的黑钱,银行户头刚才已经被省总行全面冻结,每一分钱你都休想带走。”
陈家豪后背撞在墙壁上,两腿一软,顺着墙根滑坐在地毯上。
“不可能,我还有长春-药市收上来的两百吨地道药材,只要货运到南方脱手,老子立刻就能翻盘。”
“你的货,大马路黑市十七处私设货栈,昨夜已经被市工商和公安联合查扣了,郑瘸子招供画押,所有药材全是不法窝藏的赃物。”
方秘书把郑瘸子的认罪书复印件抖开,甩在陈家豪煞白的脸门上。
“南蛮子,昨天在桌上老子就警告过你,长白山的土里埋不下你这种空手套白狼的蛀虫。”
韩铁柱走到皮箱跟前,抬脚踩在箱盖上,咔嚓一声踩裂了锁扣。
“拿几张烂纸片骗关东老乡的血汗药材,你长了几个胆子。”
陈家豪趴在地上,伸出颤抖的双手去抓韩铁柱的靴子,嘴里操着不成调的白话。
“韩老板,韩把头,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把手里的配额全转给你,我在宾馆还有两万块现钞,全给你。”
“滚回你的顺德老家蹲大牢去吧,吉林省的药材配额,你连看一眼都不配。”
韩铁柱抽出脚,看都没看瘫成一团的陈家豪,转身对着方秘书开口。
“方哥,该抓的抓,该封的封,外头几百号药农还眼巴巴等着换粮票过冬呢,咱们去办正事。”
宾馆院门外,药农们听说陈家豪成了通缉犯,整个药市乱成了一锅沸水。
“完了,全完了,我家开春借钱买的参籽,全烂在这王八蛋手里了。”
“尾款打水漂了,家里老婆孩子还指着这笔钱抓药下锅呢,这天杀的骗子啊。”
几个上了年纪的药农蹲在雪堆里嚎啕大哭,满街都是绝望的抽泣声。
轰隆隆的马达声撕碎了哭喊。
两辆绿色的嘎斯大卡车猛地停在药市正中央的空地上,车厢挡板重重砸下。
韩铁蛋带着十几个彪悍的猎户汉子,从车上抬下来六口沉甸甸的大洋铁皮箱子。
箱盖被铁棍撬开,红漆桌案上哗啦啦倒出来一摞摞崭新挺括的四人头大团结,厚实的钞票在晨光下红得晃眼。
韩铁柱跨上卡车车顶,大皮袄随风鼓动,洪亮的声音压过了满街的风雪。
“各位关东的父老乡亲,我是靠山屯长白山特种山货收购试验站的韩铁柱,也是省供销总社特聘的药材经营顾问。”
他指着桌上堆成小山一样的钞票,大声吆喝起来。
“南方的骗子倒了,但咱们黑土地的规矩不能倒,关东山产的药材,更不能贱卖成荒草。”
“今天韩记就在这大马路上摆台,陈家豪拖欠你们的所有药材,不论是党参、黄芪还是防风、细辛,韩记按国家牌价一分不差全盘现结。”
药市中央瞬间没了动静,所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怔怔看着卡车上的青年。
“韩老板,你真给现钱,不打白条,不用那花花绿绿的外汇券糊弄人。”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汉攥着两包参须,声音哆嗦着发问。
“铁蛋,给这位大爷称重,当场点钱。”
韩铁柱挥手下令。
韩铁蛋麻溜地接过老汉的麻袋,大杆秤凌空一挑。
“上等生晒参须二十二斤,按总社特级收购价,一斤十八块五,总共四百零七块,大爷您拿好。”
崭新的四十张大团结拍在老汉满是冻疮的掌心里。
老汉摸着那厚厚的一沓真金白银,眼泪顺着胡子茬淌下来,扑通一声就要下跪。
“活菩萨,这是咱关东老百姓的活菩萨啊。”
“乡亲们别跪,排好队,车上的现金足足有二十万,今天就是收到黑天,也把大家的辛苦钱一分不少发到手里。”
韩铁柱立在车头,大手一挥,三十六个猎户立刻拉开绳索维持秩序。
“排队排队,谁敢插队夹塞,老子手里的铳子可不认人。”
七叔公端着烟袋锅子大声吆喝,脸上满是自豪的笑纹。
整整两条长街的药农自发排起了望不到头的长龙,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重获新生的喜气。
春谊宾馆二楼的窗户后头,陈家豪戴着手铐被两个公安押着。
他隔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卡车前堆积如山的中药材和流水般汇聚的人心,面皮死灰,喉咙里发出两声野兽般的哀鸣,整个人软绵绵地滑倒在窗台下。
这一场震动省城的药荒风暴,彻底成了韩记登顶关东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