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大如席,把长春城郊的旷野铺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五辆大解放卡车的轮胎压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防滑链撞击冰层,碎冰星子溅起半尺高。
车队正顺着净月潭外围的密林洼地往前拱,两侧全是遮天蔽日的老红松,树桠上挂着沉甸甸的雪疙瘩。
“柱子哥,你看前头路面。”
韩铁蛋猛地踩下一脚刹车,解放卡车向前滑行数米,车头大灯的光柱切开漫天风雪,照在前方的盘山道口。
三棵两人合抱粗的百年红松齐刷刷横在马路牙子上,断口处全是新鲜的锯末子,显然是刚倒下不久。
“熄火,关大灯。”
韩铁柱嘴里咬着半截没点燃的旱烟,目光越过挡风玻璃,扫向两侧被雪压弯的灌木丛。
太静了。
按常理,风雪天林子里总有冻得乱叫的野鸦雀,但这片洼地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空气里隐隐飘着一股子刺鼻的劣质旱烟味和烧焦的火绳味。
啪。
一声沉闷至极的枪响猛地从右侧山坡的雪窝子里炸开。
一枚铅弹擦着第一辆卡车的反光镜飞过,将粗厚的镜面打得粉碎,玻璃碴子溅在车门铁皮上叮当乱响。
“抄家伙,干死这帮外地崽子,车上的货全是大洋。”
郑瘸子尖锐狠戾的嚎叫声撕破了雪夜。
山梁两边呼啦啦冒出三十多个披着破棉袄的地痞亡命徒,手里提着土铳、扎枪和生锈的开山斧,嗷嗷叫着顺着雪坡滑下来。
韩铁柱身子往驾驶座下一缩,眼神顺着弹道往上方一扫。
在百米开外的一株老水曲柳树杈后头,一道熟悉而阴鸷的独眼黑影一闪而过,手里端着杆加长的五连发猎枪。
孙德彪。
这畜生果然跟郑瘸子穿了一条裤子,躲在暗处打黑枪。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韩铁柱嘴角扯出一抹冷厉的弧度,从怀里摸出一枚牛角骨哨,放在嘴边用力一吹。
短促凄厉的哨音宛如苍鹰啼鸣,穿透风雪。
后头四辆卡车的帆布帘子哗啦一声被掀飞,早已伏在车斗里的三十六个老猎户没有丝毫慌乱。
“老套冬,扎口袋。”
七叔公沙哑的破锣嗓子在风里吼开。
这帮在深山老林里围剿过狼群、猎杀过熊瞎子的山里汉子,动作利索得像林中岩羊。
他们借着高大的车轮和结实的铁皮车厢当掩体,身子压在雪堆里,手里的快枪顺着车身两侧拉开了一道交叉火力网。
砰,砰,砰。
莫辛纳甘清脆的撞击声与老洋炮沉闷的轰鸣瞬间连成一片。
枪口喷吐出半尺长的赤红火舌,将漆黑的雪夜照得忽明忽暗。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青皮甚至连卡车的保险杠都没摸着,胸口的破棉袄就被铅弹撕开了血窟窿,整个人像是被迎面奔来的大野猪撞中,倒栽葱扎进雪沟子里,惨叫声瞬间被枪炮声淹没。
“撤,点子太硬,他们有快枪。”
后头的混混们吓破了胆,脚底板抹油往回出溜,手里的扎枪扔了一地。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关东山也是你们这帮杂碎撒野的地界。”
韩铁柱脚底发力,推开车门借着下冲的势头凌空扑出,两只大鹿皮靴稳稳砸在半米深的雪窝子里。
他高大壮硕的身躯在林间快如闪电,手腕一翻,一柄精钢打造的三棱透骨剔骨刀滑进掌心。
迎面一个拎着砍刀的混混刚举起胳膊,韩铁柱身子微侧避过刀锋,左肘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对方胸口。
咔嚓一声胸骨碎裂的脆响,那汉子喷出一口血沫,整个人横飞出去两丈远。
韩铁柱脚下不停,顺着雪坡踩出的深坑大步攀上,直扑那棵老水曲柳树。
树底下的雪堆里,郑瘸子正拖着一条瘸腿和缠满绷带的右手,狼狈不堪地往林子深处爬。
“韩爷,饶命,是孙德彪挑拨的,是他出的主意……”
郑瘸子听见身后踩碎枯枝的嘎吱声,吓得魂飞魄散,扭过头来涕泪横流地求饶。
韩铁柱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跨步上前,抬起沉重的鹿皮靴底,对着郑瘸子那条原本就畸形的完好左膝,重重踏了下去。
骨骼爆碎的闷响伴随着一声非人的尖叫。
郑瘸子的下半身彻底瘫软在血水浸透的雪地里,疼得两眼翻白,在冻土上疯狂抽搐。
韩铁柱抬头看向更深处的老林子。
那道属于孙德彪的佝偻黑影极其滑头,早在第一阵枪响被压制时,就借着对地形的熟悉,顺着背风的山梁子连滚带爬滑向了茫茫松海深处。
雪花落得极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逃窜的脚印就被新雪盖去了一大半。
“算你这只老地耗子跑得快。”
韩铁柱收起剔骨刀,冷冷吐了一口嘴里的雪沫子。
方秘书坐着吉普车急匆匆赶上前来,推开车门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被生擒的混混,额头上全是冷汗。
三十多个亡命徒,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死的死残的残,全给撂在雪洼子里。
韩铁柱弯腰从雪地里捡起郑瘸子掉落的土铳和两把开山刀,随手往吉普车前盖上一甩,铁器撞击引擎盖,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方哥,省城的大马路黑市,今晚算是彻底干净了。”
韩铁柱拍了拍皮大氅上的落雪,神色沉静得仿佛刚在老林子里套了只野兔。
“把这帮杂碎捆结实,连夜送去市公安局,告诉刘副主任,药市的拦路虎拔干净了,天亮开市。”
方秘书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年轻汉子,后脊梁一阵阵发麻,两只手重重抱了抱拳,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