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城外的土路已经被雪埋住,墨绿色的吉普车一路碾过去,防滑链抽打着冻硬的泥地。
韩铁柱握着方向盘,眼里的血丝熬得发红,副驾驶上还扔着那只沾血的脚管。
进了靠山屯,他远远便看见代销总店的后门开着,几片干枯的苞米叶子被风卷进院里。
吉普车还没停稳,韩铁柱已经推开破损的车门,皮靴踩进积雪,雪水立刻灌进了靴帮。
暖阁的棉门帘子被人挑开,柳翠莲只穿着纳底布棉鞋便跑了出来,散开的头发沾在嘴角,她也顾不上拨开。
柳翠莲冲到近前,脚底在雪上滑了一下,扶住韩铁柱的胳膊才站稳。
她认出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几下,积攒了一路的话却没能马上说出来。
“柱子,你……你可算回来了,咱十三村的天,让人捅出大窟窿了!”
话音还没落,她已经抱住韩铁柱,脸埋进结着冰碴的衣领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韩铁柱托住她的腰,将人带回暖阁,进门时用后脚跟合上了木门。
炭盆里的木炭烧得发红,湿棉鞋踩过地面,留下一串凌乱的水印。
刘老蔫缩在门后的木墩子上,左手缠着灰布,血已经浸透了好几层。
见韩铁柱进屋,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脚却没听使唤,整个人扑通跪在地上。
额头磕过地板,发出两声闷响,韩铁柱伸手去拦,还是慢了一步。
“总把头,卡子……卡子让人端了!”
刘老蔫抬起那只伤手,又慌忙往袖筒里藏,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句。
“跟着老汉的三个后生,都没回来,老汉没脸见人啊!”
韩铁柱摘下皮帽,随手搁到桌边,视线落在渗血的灰布上。
布条松开的地方露出半截手掌,小拇指已经没了,断口只用药粉和碎布勉强裹着。
韩铁柱盯了一会儿,才抬脚把木墩子踢到刘老蔫腿边。
“先起来,把事情说清楚,谁动的手?”
刘老蔫抓住木墩边沿,试了两次才坐稳,喉咙里干得发疼。
“是毛子,一共八个,穿着白衣裳,趴在雪窝里根本认不出来。”
他用完好的右手比画着,话越说越乱,唾沫沾在干裂的嘴唇上。
“他们手里全是带铁匣子的连发快枪,还有油锯,林子里的老松叫他们放倒了十几棵。”
“人躲在断魂崖下面的黑风洞,往洞口埋了东西,还放话……谁靠近,他们就打谁的脑袋。”
韩铁柱没有追问埋的是什么,转身坐到炕沿,先将湿透的皮手套摘了下来。
柳翠莲端来一碗烧刀子,酒水晃到碗沿,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碗底。
“柱子,你别犯浑啊,那帮人拿的是连发枪,咱们还是报给县武装部吧。”
韩铁柱接过粗瓷碗,酒气直冲鼻腔,他仰头喝了大半,胸腹里的寒意这才散开。
“等县里接到信,再往上递条子,黑风洞里的人早就走干净了。”
他用手背擦掉下巴上的酒水,把剩下半碗烧刀子搁在桌上。
“长白山有长白山的规矩,十三村的卡子让人端了,咱们不能缩在屋里等别人来收尸。”
柳翠莲听见“收尸”两个字,端着空托盘的手往下一沉,托盘边沿磕在桌角。
韩铁柱脱下呢子军大衣,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贴身衣物,又取下墙上的老羊皮袄套在身上。
松油和皮革的气味钻进鼻腔,他扯紧腰间的牛皮带,将三棱剔骨刀拍进案板。
刀尖扎进硬杂木,刀柄还在轻轻晃动,刘老蔫的视线也跟着晃了几下。
韩铁柱从贴身衣兜里取出白玉骨针,放到酒碗旁边。
“刘老蔫,把玉骨针带上,马上去跑三十六堡。”
韩铁柱将白玉骨针推到桌沿,手指没有立刻收回。
“叫各家的老把头起火盆,拉猎狗,再把五连发和老抬杆抬出来。”
“今夜围住断魂崖,山口、沟岔和冰河道都得有人守着,谁也不能从黑风洞溜出去。”
刘老蔫望着那枚白玉骨针,右手伸过去,碰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手,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将骨针抓进掌心。
“得令,老汉这条命还没交代在山里,腿就还能跑!”
他把玉骨针塞进怀里,扶着木墩站起身,走到门边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韩铁柱上前扶了一把,刘老蔫却甩开胳膊,咬着牙跨进外面的风雪。
“半个时辰,老汉一定把消息送到三十六堡!”
木门重新合上,灌进屋里的雪沫落在炭盆旁边,很快化成几点水渍。
柳翠莲插好门闩,从炕柜里翻出针线箩筐,又取来一块熟好的鹿皮。
她蹲到韩铁柱膝前,剪掉棉裤裂口上的线头,将鹿皮铺在磨破的位置。
针尖穿过厚棉时并不顺手,柳翠莲顶着铜顶针用力推了几次,眼泪落进皮毛里。
韩铁柱低头看着她,抬手想擦掉那滴眼泪,手掌伸到一半又落在自己膝盖上。
“你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回来连炕都没坐热,又要进山。”
柳翠莲吸了吸鼻子,手上的针脚越缝越乱,最后一针扎进了指腹。
她将手指含进嘴里,抬头瞪着韩铁柱,眼圈依旧红着。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屋里人?”
韩铁柱没有马上回答,只伸手拿走她嘴边的针,又把带血的手指攥进掌心。
柳翠莲挣了一下,没能挣开,膝盖已经被他托住。
“你别碰,裤子还没补完呢。”
“命都要让人打出窟窿了,还管什么裤子。”
韩铁柱扣住她的腰,把人从地上抱到热炕,针线箩筐翻倒在脚边,线团一路滚到桌子底下。
柳翠莲跌进羊皮褥子,后腰碰到炕沿,疼得她抬手推了韩铁柱一把。
“柱子,疼,你轻着点啊。”
韩铁柱没有接话,只俯身贴住她的额头,冰凉的胡茬蹭得柳翠莲偏了偏脸。
柳翠莲抬手捶了他一下,力气落到胸口时已经散了,随后又攥住了他的衣襟。
“就知道欺负人,你回来一趟,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韩铁柱把翻倒的针线箩筐踢到炕下,扯过棉被,将两个人一并盖住。
窗缝里还在往屋里漏风,棉被里面却迅速热了起来,炕上的木板也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柳翠莲起初还在埋怨,后来便将脸藏进他的肩窝,只剩断断续续的喘息。
炭盆里的火渐渐矮下去,炕梢那盏油灯烧出长长的灯花,屋里的影子挨在一处,许久没有分开。
等韩铁柱从棉被里坐起身,后背已经覆着汗水,刚才赶路留下的寒气也散尽了。
他摸到炕头的羊皮袄,抖开衣襟套在身上,第一颗铜扣却穿错了扣眼。
柳翠莲倚着卷起的被子,头发汗湿在额角,伸手扯开那颗扣子,替他重新系好。
“进山以后别往前硬顶,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家里还有这么多人等着你呢。”
韩铁柱看了她片刻,抬手将她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把门关好,天亮以前,谁来都别开门。”
柳翠莲还想说什么,嘴唇刚动,远处便传来了异响。
远处的老林子里传来一声枪响,隔着风雪仍旧听得清清楚楚。
韩铁柱扣到一半的铜扣停在手里,柳翠莲也撑着褥子坐了起来。
下一刻,院外拴着的十多条关东青细犬全扑向林子方向,铁链撞着木桩,犬吠声挤满了整座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