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驶过解放大路口,韩铁柱收回探在苏映雪裙底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手绢,逐根擦净手指。
“大买卖堵到家门口了,也不差这一会儿,让那帮南方阔佬先喝两壶热茶。”
黑色红旗轿车拐进大马路一百零八号,车轮轧开门前的积雪,径直驶进韩家老宅。
前院已经停满轿车,一辆挨着一辆,车身擦得锃亮,排场摆得比省政府门口还足。
韩铁柱推开车门,靴底刚踩进积雪,古松枝头便落下几粒白霜。
议事厅的门窗关得严实,两个大红泥火炉烧得正旺,炉上的紫砂壶冒着白汽。
霍先生坐在太师椅里,身上穿着剪裁讲究的英伦粗花呢大衣。
周婉晴陪在旁边,真丝旗袍的开衩一直提到大腿,肩头搭着白色水貂皮披肩。
屋里烘得发闷,她把披肩褪到肩头,腰身和胸前的线条便遮不住了。
几个南洋保镖正往她身上打量,瞧见韩铁柱跨过门槛,纷纷转开视线。
老羊皮袄沾着碎雪,脚下的积雪也被带进门内,踩在青砖上化成几摊水迹。
“韩把头,可算把您等回来了。”
霍先生放下茶杯,迎到门口,两只手握住韩铁柱的手腕,久久没有松开。
“您那颗极品定心丹,真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说到这里,他才松开手,掌心仍悬在两人中间。
“这趟我带着南洋药业协会的几位董事登门,一来谢您的救命恩情,二来也想跟韩记谈桩买卖。”
韩铁柱拍了拍霍先生的手背,抽回手臂,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
“霍老板,客气话说到这里就成了。”
伙计送来一盏热茶,他捏住杯盖撇了撇茶沫,却没有往嘴边送。
“生意讲究你情我愿,那颗药救了你的命,也是你自己的造化。”
高跟鞋踏过青砖,清脆的响声从桌子另一侧绕了过来。
周婉晴走到近前,把韩铁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韩把头如今是全省的红人了。”
她把水貂披肩往上拢了拢,旗袍领口仍旧遮不严实。
“上海港口总办那边都传开了,说韩记要建一座千亩产业园。”
“我今天陪霍先生过来,可不光是喝茶,我给韩老板送银子来了。”
霍先生抬手招呼随从,一个黑色密码箱随即摆上红木桌。
两道锁扣接连弹开,里面没有现钞,码放的全是信托文书。
韩铁柱没有伸手,先瞧见了最上方那张纸的汇丰银行抬头。
“韩把头,这是汇丰银行开出的三千万港币无条件信托投资意向书。”
霍先生转过文书,把签字的一端推到韩铁柱手边。
“钱由南洋华商合筹,香港和南洋的免税药房渠道,也交给我们打理。”
“韩记负责按时交货,最后赚到的利润,咱们两家对半劈。”
韩铁柱翻开第一页,刚读完开头的两行字,霍先生身后的金丝眼镜男人便走近桌边。
金丝眼镜男人来自英国皇家医学院,汉话说得周正,每个字却都带着洋腔。
“韩先生,先别忙着签,这笔投资还有一个条件。”
食指把镜框往鼻梁上送了送,他瞧着那份文书,接着说道:“我们需要提取百年红天麻王的基因样本,送往英国实验室,进行分子解析。”
“国际市场认数据,拿不到完整数据,韩记的药物没法大批推广,这个……您得体谅。”
韩铁柱捏着文书边角,指腹在纸面上来回碾了两次。
屋里只剩紫砂壶吐出的水汽声,壶盖被沸水顶得轻轻磕碰。
过了片刻,他合起文件,起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怀里已经多出一只紫檀木锦盒,外面裹着黄绸缎。
黄绸揭开,盒盖掀起一道缝隙,浓厚的药香便漫进议事厅,把炉膛里的煤烟味盖了过去。
金丝眼镜男人往桌边凑近半步,右手才伸出去,盒盖已经合拢。
茶杯里的水溅上杯托,沿着红木桌面流出两道湿痕。
“瞧可以。”
锦盒被韩铁柱拖回身前,铜扣撞上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谁敢乱碰,我剁谁的爪子。”
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金丝眼镜男人收回胳膊,面皮很快涨红。
韩铁柱没再搭理他,双手护住锦盒,转向霍先生。
“我韩铁柱是个粗人,听不懂你们那些洋文,也弄不明白什么分子解析。”
拇指擦过紫檀木盒的铜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红色印泥。
“可我知道,这株棒槌母本,是关东祖宗拿命从深山老林里刨出来的根儿。”
“你们要把它送去英国,拆开了研究,扯犊子。”
金丝眼镜男人张口便要争辩,霍先生伸出手臂,拦住了他后面的话。
“配方也好,母药也好,生在长白山,就得留在长白山。”
韩铁柱把锦盒往怀里收了收,等霍先生抬起视线,才继续说道:“这是韩记的规矩,谁拿多少钱过来,也不能把它带出关。”
炉膛里的煤块塌下一角,几粒火星滚过通风口,落到青砖上灭了。
霍先生翻了翻桌上的信托文书,又瞧向韩铁柱怀里的锦盒,没有马上接话。
金丝眼镜男人还想开口,刚喊出一个“霍”字,便让霍先生摆手堵了回去。
“韩把头,您守得住祖宗留下的根,我佩服。”
霍先生重新坐回桌边,拔开钢笔帽,在文书末页添上两行补充条款,又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样本不带走。”
外汇结算单随即推到韩铁柱面前,霍先生用钢笔点了点落款处。
“咱们换个章程,韩记全盘代工,药留在长春生产,货由我们运往香港和南洋。”
“以后的合作规矩,您定,我们照办。”
韩铁柱逐字读完补充条款,拿过桌边的印泥,把右手拇指按了进去。
鲜红的手印落在合同末页,指纹边缘洇开一圈红痕。
从这一刻起,香江和东南亚的药品渠道,算是给韩记敞开了大门。
到了半夜,老宅外的大雪仍未停歇。
客房回廊空着,风从檐角钻进来,窗户纸被吹得啪啪作响。
周婉晴拿着那份补充协议,独自来到西厢房门前。
她没有披大衣,只穿了一件真丝睡袍,里面那身旗袍还没换下,高开衩露在睡袍边缘。
穿堂风卷过回廊,薄软的衣料贴上腰腿,她的脚步却没有放慢。
木门刚被拉开,韩铁柱便站在门内,从她手中的文件扫到那双露在旗袍外面的腿。
两人谁也没说话。
韩铁柱侧过身体,让出门口,周婉晴跨过门槛,转身推紧木门,把门栓插进卡槽。
屋里的地龙烧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涌,她腿上的凉意很快退去。
补充协议还捏在手里,纸角被汗水浸得发软。
周婉晴没有递出文件,抬腿缠住韩铁柱的腰,整个人贴进了他的怀里。
进口香水混着女人身上的热气扑到脸前。
韩铁柱托住她的腿弯,把人抵上门板,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后背撞上木门,周婉晴手里的协议随之弯折,纸张在两人之间发出窸窣轻响。
韩铁柱松开她的嘴唇,手掌贴着旗袍开衩探进去,掌心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
“周主任,你这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身子,跑来关东,也不怕冻坏了?”
周婉晴仰起脸,胸口起伏得厉害,缠在他腰间的腿又收紧几分。
“再冷的天,也扛不住韩老板这身热气。”
她抬起双臂,环住韩铁柱的脖颈,弯折的补充协议垂在他肩后。
“我这副身子骨,就是过来给韩老板取暖的。”
韩铁柱托着她的腿弯,刚准备把人抱离门板,院里便传来一阵凌乱脚步。
几个人踩着积雪跑过回廊,脚步声一路奔向实验室,窗外也亮起刺目的白光。
周婉晴仍缠在他身上,韩铁柱已经偏过脑袋,隔着房门辨认院里的动静。
墙上的内线喇叭响了两声,电流杂音刺得耳膜发痒,沈玉珍的喊声随即冲遍整座老宅。
“柱子!快来实验室,别磨蹭!红天麻王的活性成分变了,机床提出来的东西……是固元金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