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扣好皮带，把衬衫下摆重新掖进裤腰，随后从桌上的半包大前门里抽出一根香烟。
火柴划了两次才着，他低头护住火苗，吸进去的第一口烟还有点呛。
赵凤仙弯腰捡起皮风衣，衣服落在地上沾了灰，她拍了两下，才把丰腴的身段裹严实。
方才拿到手的十万块钱还摆在桌上，她望了韩铁柱一会儿，伸手抱紧那几摞钞票。
次日上午，省政府第一会议室的暖气烧得足，窗外的红旗被风雪扯得猎猎作响。
高省长坐在长桌正中，翻看手边那沓报表，搪瓷茶缸摆在右手边，杯口冒着热气。
屋里坐着几位常委和国营厂长，烟抽得多了，半空浮着一层蓝灰色的烟雾。
刘建国站在白板前，教鞭点着吉林省地貌图，另一只手把盖有红印的文件拍在桌角。
“各位都瞅瞅，韩记接手十三村的供销网络，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
教鞭顺着地图上的村落逐个点过去，木头尖敲得白板啪啪响。
“百十来户参农的药材，他们一户没落，全收上来了。”
“过去那些猎户穷得冬天揭不开锅，如今白面能吃上了，泥草房也换成了红砖瓦房，这不是报表上几个数，这是实打实的日子。”
高省长端起搪瓷茶缸，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隔着升起的热气看了韩铁柱一眼。
韩铁柱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粗糙的双手搁在桌面上，听见夸奖也没有急着接话。
刘建国翻到后面一页，手掌在纸面上拍了一记，嗓门也跟着提了起来。
“这还没说到要紧处呢，韩铁柱刚跟苏联外贸代表谈妥了五台五轴数控精密机床。”
“那是国家计委都费劲的重型设备，人家拿长白山的药材，硬把设备换回来了。”
韩铁柱听见旁边传来椅腿摩擦地面的动静，转头看去，几名国营厂长正在低声交换意见。
长春第一制药厂的吴厂长坐不住了，他推开椅子站起来，钢笔往桌上一丢，笔帽滚出去老远。
“刘主任，这话是不是吹得太大了？”
“苏联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我们跑了几趟，连一箱零件都没谈下来。”
老吴抬手指向韩铁柱，脸上的肉绷得发紧。
“他一个靠山屯出来的个体户，凭什么把整台机床弄回来？”
众人的目光随之转了过来，韩铁柱没有马上回答，先将香烟从嘴边拿开。
韩铁柱把烟灰磕进缸里，半截香烟按下去转了两圈，火星灭了，他才抬起头。
“吴厂长这话问得对，苏联人确实不好打交道，可他们派来的那几个人，骨头没你想的那么硬。”
椅背上的公文包已经打开，他伸手取出俄文免责声明和提货单底根，贴着桌面推了出去。
纸张滑过长桌，在老吴面前撞上钢笔，压住了还在滚动的笔帽。
“远东边贸总公司的公章在上头，提货日期和设备编号也都写着呢。”
韩铁柱抬起手指，在那枚鲜红的印章旁边敲了两下。
“吴厂长要是还不信，我让人把南湖宾馆的地毯送过来，上面的血应该还没洗干净。”
老吴低头盯着那份文件，嘴唇动了几次，刚才准备好的话却没能说出来。
有人把手里的香烟按灭了，烟灰缸碰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老吴伸手拿起提货单，又翻回第一页核对公章，脸上的红色慢慢退了下去。
椅子就在腿后，他摸索着坐回去，钢笔还横在文件下面，也忘了取出来。
高省长把茶缸放回桌上，杯底磕得桌面闷响一声，几道私语随即停了。
“行了，老吴，你们守着国营厂吃财政饭，日子过得太稳，难免把外面的路想窄了。”
“韩铁柱这条路，是在林海雪原里拿命蹚出来的，你要是不服，也拿出真东西来说话。”
老吴垂眼整理文件，没有再开口，高省长也没有继续为难他。
计委副主任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高省长偏过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净月潭那块地勘测完了吗？”
“韩记把设备都弄回来了，省里答应的事情，可不能拖在人家后头。”
计委副主任赶紧起身，翻开早已夹好书签的笔记本。
“一千亩荒地连成一片，地势也平，工业用地的规划审批已经走完了。”
“供水和道路还要接，不过勘测队给过意见，不会耽误产业园开工。”
高省长拿过那份红头文件，翻到签章页，推到长桌正中。
“那就别再压着了，省里破格批复净月潭一千亩工业用地，建设长春现代中药高新技术产业园。”
省农行的一把手紧跟着站起身，他先看了高省长一眼，又把准备好的贷款文件拿到桌面上。
“农行配套追加八百万技改专项无息贷款，文件签完，下午就打进韩记实业的公对公账户。”
苏映雪原本坐在韩铁柱身侧，听到这句话，立即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月白色呢子套裙收拾得利落，起身时衣角被桌边挂了一下，她伸手理平，随后取出合同。
“感谢省里和农行支持韩记，这笔贷款专款专用，全投进机床安装和流水线扩建。”
政企共建绿色长春中药基地合同被摆到高省长面前，纸页边缘与红头文件压在一处。
苏映雪拔开钢笔帽，在法人代表一栏签下名字，写到最后一笔时，笔尖在纸面划出轻响。
韩铁柱低头看着那个签名，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没有碰桌上的文件。
一千亩地和八百万贷款落到纸上以后，分量反倒比先前听见批文时更沉。
对面的几位厂长翻看着合同副本，没人再质疑机床的来路，也没人接老吴的话。
高省长绕过长桌，来到韩铁柱面前，伸出的手停在两人中间。
韩铁柱这才站起来，两只手掌握到一处，高省长的力道不轻，握得他虎口发紧。
“铁柱同志，这张批文交给你，省里也把振兴吉林民营工业的担子交给你了。”
“韩记得撑起吉林医药这块牌子，还得把关东的中药卖出国门。”
韩铁柱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场面话，真站到高省长面前，那些话却堵在喉咙里。
他握着对方的手停了片刻，粗糙的拇指从虎口处蹭过去，才咧开嘴笑了。
“省长放心，长白山把头认的规矩，吐口唾沫都是钉。”
“这厂子要是让我干砸了，不用省里找我，我韩铁柱自己把脑袋摘下来，送到省委门口。”
高省长怔了半拍，随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脑袋留着干活，少在省政府说这些混话。”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老吴也跟着扯了扯嘴角，只是没有抬头。
散会以后，一行人走出省政府大楼，风把台阶上的浮雪吹得到处乱跑。
韩铁柱抬手挡住扑到脸上的雪粒，走到黑色红旗轿车旁，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暖气开得足，冷热一冲，他的眼前蒙了一层水汽，半天才看清座椅。
车窗结着厚冰花，从外面望进来，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
苏映雪抱着牛皮纸文件袋钻进后排，反手关紧车门，裙摆边缘已经沾了几点化开的雪水。
铁蛋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收回目光，踩下油门驶出省政府大院。
轿车刚拐上解放大路，苏映雪便把文件袋放到旁边的座椅上，手掌却没有立即松开。
她低头确认封口没有散开，嘴唇抿了片刻，忽然转身跨坐到韩铁柱腿上。
月白色的呢子套裙被动作带到腰间，棉袜边缘露了出来，膝盖抵在座椅两侧。
“谁能想到啊，一年前还在靠山屯打猎的人，现在成了省长嘴里的吉林脊梁。”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笑了，可笑声持续得不长，眼圈反而泛起了红。
韩铁柱抬手碰了碰她的脸，粗糙的指腹擦过眼角，没有摸到眼泪。
“刚才在会议室里坐得板板正正，这会儿怎么又要哭了？”
“谁哭了？”
苏映雪偏开脸，把双臂环到他的脖颈后面，热气落在男人下巴上。
轿车碾过雪坑，车身重重颠了一下，她来不及扶稳，额头撞上了韩铁柱的嘴角。
韩铁柱疼得吸了口气，伸手托住她的腰，把滑向座椅边缘的人重新抱稳。
掌心沿着棉袜的裤口探进去，碰到温热的大腿内侧，苏映雪夹紧双腿，呼吸乱了拍子。
“铁蛋还在前头呢。”
嘴里说着提醒的话，她环在男人脖颈后的手臂却没有松开。
韩铁柱靠在椅背上，手掌贴着柔软的腿肉向上移动，拇指来回揉了几下。
苏映雪咬住嘴唇，喉咙里还是漏出一声短促的喘息，只能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外面的寒气隔着车门往里钻，车窗上的冰花却开始融化，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
铁蛋盯着前面的雪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换了个位置，忍了片刻，还是清了清嗓子。
“柱子哥，大马路总部门口堵着十几辆轿车呢。”
“人是香港和南洋来的药商，领头那个谁也不见，就点名要见韩家第十三代总把头。”
苏映雪埋在韩铁柱颈边没有动，过了片刻，才把被撩高的裙摆一点点拉回膝头。
韩铁柱也没有催她，只隔着车窗上的冰花，望向大马路总公司的方向。
他的手还停在苏映雪腰间，拇指敲了两下，方才那点热意已经被这句话压了回去。
“铁蛋，把车开快点。”
“我倒要看看，他们堵着韩记的大门，究竟想买药，还是想掀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