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在女人堆里睁开了眼睛。
柳翠莲趴在他的胸膛上,睡得正沉,搭在他腰间的手臂还残留着昨夜的热意。
韩铁柱托住她的手腕,慢慢把那条胳膊挪到枕边。
他光脚踩过凌乱的波斯地毯,捡起西裤套上,这才拉开房门。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发暗,铁蛋守在门外,粗重呼吸里带着一股汗味。
那双厚实的手掌中,捏着一份盖有绝密红戳的电报纸。
韩铁柱接过电报,借着门边的灯光扫了两遍。
电文写得简短,字里行间却透着火烧眉毛的急迫。
长城站外围的地质钻探队发现了不明根系。
当地温度低得钢铁都能冻裂,那些根系却能自行融开周围的冰层。
“回长白山。”
韩铁柱把电报折好,塞进西裤口袋。
“把这身西装皮扒下来,去南极以前,老子得给祖师爷磕头烧香。”
三天后,长白山主峰,老把头庙前。
厚雪压住千百座山头,晴空底下,八百里林海被狂风掀起层层白浪。
韩铁柱换下百亿老板的行头,重新裹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羊皮袄。
三棱透骨刀挂在腰间,刀鞘被风吹得轻轻撞击铜扣。
右手握着螭虎钮白玉大印,冰凉玉面贴着掌心,沉甸甸地坠着手腕。
风雪抽打在韩铁柱古铜色的脸颊上,留下两片发红的印子。
三十六堡的老把头带着上万名参农,沿悬崖两侧排开,一直站到视线尽头。
没有人交谈,耳边只剩祭祀旌旗迎风抖动的猎猎声。
队伍前排挤出一个胖子,绕过两名老把头,踩着雪窝凑到韩铁柱跟前。
这人刚当上靠山屯大队会计,棉帽底下全是热汗,双手倒是搓个不停。
“总把头,您看,咱们如今家大业大了。”
胖子朝左右瞟了两眼,接着说道:“今年收山参的价钱,往下压两成咋样?”
“账面上算下来,能省好几百万呢。”
韩铁柱迈出的皮靴收了回来。
胖子还在等回话,膝盖上已经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
咔吧一声脆响,隔着呼啸的山风都听得清楚。
惨叫声冲出胖子的喉咙,他抱着折过去的膝盖,扑通跪进雪窝。
“滚出长白山。”
韩铁柱俯视着脚边的人,一口唾沫落在积雪上。
“韩记挣的是老毛子和洋人的钱,谁敢吸拿命赶山的兄弟们的血,老子就拿他的命填雪坑。”
两名参农上前架住胖子的胳膊,把人从队伍前拖了出去。
刚才还在暗中拨算盘的几个人垂下脑袋,再也不敢往祭坛前张望。
苏映雪、柳翠莲和沈玉珍站在祭坛下方。
三个女人全换上东北女人过冬穿的大红花棉袄,头顶裹着花头巾。
京城带来的贵气收进眉眼,站在雪地里,与屯子里的媳妇没有多少分别。
韩铁柱踩进及膝的积雪,一步一个雪窝,朝圆木搭成的祭坛走去。
粗瓷大碗早已摆好,坛口的红布被风吹得翻卷不休。
韩铁柱拍开泥封,将清冽的高粱烧刀子倒满三只大碗。
“第一碗,敬长白山的皇天后土。”
烈酒离开碗沿,洒进坛前冻硬的黑土地。
“第二碗,敬山里给咱们留饭的万物生灵。”
酒液泼落在积雪上,热气升起,雪面很快陷下一个深坑。
韩铁柱端起最后一碗酒,面朝中央那块刻有姜守义名字的灵位,将酒碗举过头顶。
“第三碗,敬我师父,老把头姜守义。”
碗沿贴住嘴唇,整碗烈酒一口灌进喉咙。
辛辣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衣领,胸腹间随之烧起一团热气。
韩铁柱擦去嘴角的酒水,扬起手里的白玉大印。
内劲送出话音,越过祭坛与人群,沿着覆雪的山岭传向远处。
“今天,当着老祖宗和长白山众生的面,老子把规矩撂在这里。”
“往后百年,不许涸泽而渔,更不许欺善凌弱,拿山药济天下,守住长白山的魂!”
短暂的寂静过后,上万名参农扯开嗓子,回应从山脚一路涌上峰顶。
“永守山魂!”
声浪冲进林海,震得枝头积雪大片坠落。
天边传来尖利的鹰啼,成百上千只山鸟飞出林海,在祭坛上空盘旋。
林子边缘的雪堆接连塌陷,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熊率先钻了出来。
数百只大小野兽跟在白熊身后,挤满树林与雪地交界的空处。
白熊向前迈出两步,前爪伏进雪中,低下巨大的头颅,朝祭坛重重磕了一次。
白熊的额头陷进积雪,身后的野兽也纷纷伏低身子,再没有一头抬头乱望。
韩铁柱握紧白玉大印,仰头望向晴空,胸膛里滚出一阵大笑。
笑声掠过祭坛,传进八百里林海。
从今日起,这座长白山认他韩铁柱为主。
祭祀大典结束后,山里的风雪越来越密。
老木屋的火墙烧得发烫,劈柴与松脂的气味充满屋子,厚重木门将寒风挡在门外。
韩铁柱盘腿坐上土炕,把灌满雪水的老皮靴脱在炕沿边。
脚底刚碰到炕席,一股热气便顺着厚茧往上钻。
苏映雪解开花头巾,挨着炕沿坐下,用手背碰了碰韩铁柱的脚底。
“脚都冻透了,还坐着干啥,赶紧伸过来焐焐。”
这位百亿集团的全球CEO抱住男人满是老茧的双脚,丝毫没有嫌弃上面的泥水与汗味。
柳翠莲从灶房端来一大盆热水,放到炕边时,铜盆里的水还在冒着白气。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两条小臂被火光映得雪白。
沈玉珍拿来干净的粗布毛巾,俯身拧去多余水珠。
三个女人围在炕边,争着给韩铁柱洗脚擦干,热水溅得到处都是。
那股暖意钻透肌肤,从脚底一路攀上头顶。
“行了,别忙活了。”
韩铁柱收回长腿,伸手揽住柳翠莲的腰,将她拽上土炕。
脸颊还冻得红扑扑的女人倒进他怀里,带进来的凉气转眼便被炕火烘散。
旁边那床厚重羊皮被被韩铁柱扯了过来,迎头罩住炕上的几个人。
苏映雪和沈玉珍刚发出惊呼,也让他的长臂一并卷进被窝。
三具温软的身子挤在厚被底下,彼此的呼吸擦过脸颊,花棉袄的盘扣接连崩开。
松木火盆亮着暖黄火光,炕头映出几道纠缠晃动的人影。
韩铁柱的粗糙手掌探进棉袄,掌心碰到的尽是滚烫肌肤。
“哎呀,你这人,刚祭完祖师爷也不消停。”
柳翠莲扭着腰躲了两次,身子却越贴越近,胸前的柔软也送进男人掌心。
沈玉珍把脸埋在韩铁柱颈窝里,灼热呼吸一阵接着一阵。
“在京城睡那么软的床,老子总觉得腰板挺不起来。”
韩铁柱翻过身,将苏映雪困在胸膛与炕席之间,低头含住她发红的耳垂。
“不管走到哪儿,关东的炕都是男人的根。”
“你们几个,就是铁柱这辈子的热炕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