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靠在雕花床头，粗糙的手掌贴着苏映雪光洁的后背，来回搓了两下。
“铁蛋呢？”
门外的秘书咽下一口唾沫，隔着门板回答。
“蛋哥在楼下备车。”
韩铁柱掀开丝绸被面，赤脚踩上红木地板，脚底沾到了几滴冷透的烛油。
“让他麻溜点。”
椅背上搭着一件黑大氅，他伸手扯过来，往肩头一披。
“通知赵凤仙，大连港能动的空船，全给我开到海参崴。”
“满洲里调一百节货运车皮，库里再提一万箱定心丹。”
说到这里，韩铁柱套上第二只皮靴，用鞋跟磕了磕地板。
“长春市面上的牛肉罐头、高粱烧锅，有多少收多少，天黑以前必须装车。”
“明白，我马上去办。”
秘书答应一声，鞋底擦过走廊，急促的脚步很快远去。
苏映雪撑着床褥坐起来，真丝睡袍从肩头滑落，露出被烛火映红的皮肤。
“你现在就走？”
“老毛子那边已经乱套了，卢布还不如草纸值钱。”
韩铁柱俯身捏了捏她的脸颊，随即抓起桌边的旱烟袋。
“这时候过去，拿棒子面都能换出金疙瘩。”
“你守住家里的底盘，别让人钻了空子。”
房门拉开，走廊里的冷气扑进屋内，床边残存的暖意很快散去。
三天后，满洲里中俄边境货运站。
大雪横着扫过站台，迎面扑来时，人的眼皮都难以睁开。
蒸汽机车停在铁轨上，白烟从车头翻滚而出，汽笛声震得耳膜发麻。
韩铁柱裹着黑熊皮大衣，皮靴陷进齐小腿深的积雪，每迈一步都带出沉闷的咯吱声。
铁蛋带着几十名关东老猎户守在列车旁，半自动步枪握在手中，刺刀尖上挂着雪沫。
隔着翻卷的风雪，一队人沿对面站台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苏联远东新军阀索科洛夫，破旧军大衣漏着棉絮，胡子上挂满冰碴。
跟在后面的士兵脚步虚浮，肩膀挤在一起，仍旧挡不住寒风。
“韩！”
索科洛夫搓着冻木的双手，踩过铁轨便张开双臂。
韩铁柱抬起胳膊，用烟袋杆挡住索科洛夫的胸口。
“老索，抱什么抱，咱们谈买卖。”
“莫斯科那边，真连锅都揭不开了？”
娜塔莎站在索科洛夫右后方，双手冻得握不住文件夹，翻译时上下牙磕得咯咯作响。
“韩老板，他们的士兵三天没吃过热饭，边境医院……连消炎药也没有了。”
她舔过干裂的嘴唇，又补了一句。
“卢布，拿去擦屁股都嫌硬。”
韩铁柱从腰间摸出旱烟袋，铁蛋挪过半步，用手掌拢住火柴，替他点燃烟丝。
“我早就跟你说过，跟着老子做买卖，少不了你们的肉。”
烟袋锅朝身后的列车点了两次，火星落进雪里，转眼便灭了。
“后面十节车皮，全是长春肉联厂的红烧牛肉罐头。”
“再往后五节，装着六十度的高粱烧锅。”
翻译刚刚说完，几名苏联士兵便盯住车厢门缝，喉结一个劲儿滚动。
韩铁柱抬脚踹开旁边木箱的盖板，蜡封严实的定心丹码得满满当当。
药香冲开烟味，连站在几步外的索科洛夫都抽动了两下鼻翼。
“一万箱定心丹，够你把军区医院里的伤员救回来。”
韩铁柱咬住烟嘴，靴尖抵住木箱边缘。
“老索，我把救命的东西送来了，你拿什么交换？”
索科洛夫盯着药箱，鼻孔里喷出的热气撞上冷风，胡须上的冰碴又厚了一层。
他扭头用俄语吼了几句，后面的士兵推搡着跑向对面站台，其中一人还摔进了雪沟。
片刻之后，沉重的撞击声从风雪中传来。
一长串平板车厢被机车推上侧轨，覆盖机械的防雨布让风掀起半边，露出冷硬的钢铁轮廓。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全是远东军区库房里保存最好的设备。”
娜塔莎翻译到后面，冻木的手指已经按不住文件页。
“另外还有五十台高精度航空发动机检测仪器。”
韩铁柱踏过积雪，手掌在机床外壳上拍了两下，沉闷的金属声传出去老远。
“不够。”
他吐出一口烟雾，转身扫过索科洛夫的脸。
“这些铁疙瘩留在你们手里，只能烂在库房。”
“我要人。”
索科洛夫眼皮跳了两下，嘴里冒出一串俄语，连娜塔莎都来不及插话。
韩铁柱并未等她翻译，烟袋杆已经指向对面。
“远东第一潜艇研究所，养着三百名化工和中药萃取专家。”
“他们现在连黑面包都吃不上，对吧？”
娜塔莎翻完这句话，索科洛夫的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把三百个人全送上车，家属也可以带走。”
“到了长白山，我让他们顿顿吃上大肥肉片子。”
索科洛夫咬紧后槽牙，视线在药箱和机床之间来回挪动。
不到十秒钟，他抬起右手，用力拍上韩铁柱伸出的手掌。
“成交！”
货运站马上忙乱起来。
韩记的猎户撬开车厢门，将一箱箱罐头和药品抬下列车，木箱碰上站台，发出接连不断的闷响。
几名苏联士兵刚接过白酒，便用牙齿撬开瓶盖，仰起脖子往嘴里灌。
酒液顺着胡茬流进军大衣，他们顾不上擦拭，抱着酒瓶还想再喝。
赵凤仙踩着车厢踏板下来，紫貂大衣收在腰间，雪粒落上衣领，很快化成几点水痕。
“凤仙，过来。”
韩铁柱等她走到跟前，抬手点了点对面的车皮。
“船队、车队都归你调度，机床和专家连夜送回长春。”
“路上少一颗螺丝钉，我都找你算账。”
赵凤仙抬手掸掉领口的雪水，斜了韩铁柱一眼。
“韩爷把心放回肚子里，海参崴码头已经打点妥当。”
“现在谁敢伸手，我就剁掉谁的爪子。”
最后几台机床刚被固定进车皮，站外便亮起两束摇晃的车灯。
数辆挂着外国牌照的吉普车冲进货运站，轮胎卷起污雪，溅上了站台边缘。
车门接连甩开，几个西装革履的洋人踩进积雪，鞋面转眼便湿透了。
其中一人挤到索科洛夫面前，挥着支票本连说带喊，唾沫喷在胡子上。
韩铁柱听不懂那些洋话，只将烟袋锅递给娜塔莎。
“他们吵吵什么？”
“西方财团派来的代表。”
娜塔莎听了几句，冻紫的嘴唇撇向一边。
“他们愿意付美元，要买机床，还要带走那些专家。”
韩铁柱掸掉大衣上的雪，靴底踩过站台，停在那名洋人面前。
“别嚷嚷了。”
他用烟袋锅敲了敲支票本，薄薄的纸页在风里翻个不停。
“机器和人都归老子了，你们来晚了。”
那名洋人还想争辩，铁蛋已经带着几名猎户围拢过来，刺刀在车灯下泛着寒光。
附近的苏联士兵抱着酒瓶，嘴里嚼着牛肉，谁也没有替洋人说话。
几个人对视片刻，只能收起支票本，踩着积雪退回吉普车。
发动机接连响起，车轮空转几圈，甩下一地泥浆才冲出货运站。
入夜之后，韩记专列拉响汽笛，满载机床与专家驶离满洲里。
最前方的豪华软卧包厢里，暖气片烫得无法碰触，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白霜。
赵凤仙脱掉紫貂大衣，只穿着一件收腰的艳红开叉旗袍，交叠的长腿搭在真皮沙发边缘。
她手中捏着厚厚一沓美钞，拇指蘸过唾沫，一张接一张清点。
那几个洋人为了买通沿途关卡留下的买路钱，全被赵凤仙半路扣了下来。
“洋人的手笔确实不小。”
她把数好的钞票往膝头一拍，笑声盖过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
“光是现钞，就有几百万。”
包厢门从外面推开，韩铁柱反手插上门锁，脱下沉重的黑熊皮大衣。
“几百万美钞，就把你乐成这样？”
他走到沙发前，抬手打落那沓美钞，纸钞散开，铺满了整张软卧。
赵凤仙刚发出半声惊呼，手腕便被韩铁柱攥住，整个人翻过去陷进钞票中。
油墨气味混着她身上的香气，随着包厢里的热风往上翻涌。
“你这个冤家。”
赵凤仙撑住他的胸膛，指尖碰到紧绷的肌肉，推拒的力道慢慢卸了下去。
旗袍盘扣被接连扯开，几张美钞粘在她汗湿的锁骨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包厢跟着摇晃，哐当声隔上片刻便响一次。
“在铺满美钞的炕上收拾你，这才配得上老子的胃口。”
韩铁柱扣住她的腰身，将散落的钞票揉进艳红旗袍。
赵凤仙仰起脖颈，涂着红蔻丹的指甲抓过男人后背，留下几道红痕。
窗外风雪拍打车皮，包厢里的喘息混着车轮声，一路碾过漫长黑夜。
专列驶入长春地界时，窗外已经透出清冷的晨光。
包厢里的热气仍未散尽，铁蛋的敲门声从外面追了进来。
“柱子哥，专家名单清点完了。”
他隔着门板扯开嗓门，纸张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
“里面混进来一个大人物，是个叫叶卡捷琳娜的女人。”
“听他们说，她是沙皇贵族的末裔，还是一名女医官。”
门外安静了一瞬，铁蛋再次拍响门板。
“她带着一个密码箱，箱子里面藏着一枚失落百年的西伯利亚参皇种子！”
韩铁柱从铺满美钞的床上坐起来，捞过衬衫披在肩头。
一张钞票从他的胸口滑落，擦过床沿，打着旋落在地板上。
“有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