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抹掉脸上的水,从木桶里跨了出来,随手抓过浴巾围住腰身。
水面哗啦晃荡,沈玉珍和阿黎各自退到桶边,只把泛红的脸露在水面上。
竹门推开以后,夜风钻进屋内,贴着韩铁柱湿漉漉的胸膛掠了过去。
铁蛋站在台阶底下,怀里抱着一台黑色的大号收音机,急得来回挪动脚步。
主持人正在播报国家宏观调控的新政策,收音机夹着沙沙杂音,几句“收紧银根”听得格外清楚。
韩铁柱从衣兜里摸出旱烟袋,捻起烟丝塞进烟锅,又划着火柴凑了过去。
火苗映亮半边脸颊,旱烟燃起来以后,他才抬眼瞧向铁蛋。
“慌个屁,天塌下来,先砸死的也是那帮投机倒把的王八蛋。”
一口青烟吐出,在竹楼檐下打着旋散开。
“去把吉普车发动起来,咱们连夜去海口,瞧瞧那边能乱成什么样子。”
四个小时以后,吉普车开进海口市区。
天色刚刚发白,街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撕碎的购地合同和借款欠条铺得到处都是。
车轮碾过纸片,几张盖着红章的借据卷进底盘,很快又被甩到路旁。
一栋烂尾楼下面围着人,警车的红蓝灯照着灰扑扑的墙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草席下面盖着一具刚从楼顶摔下来的尸体,露在外面的鞋子已经掉了一只。
铁蛋握紧方向盘,绕过堵在路口的人群,径直驶向滨海大道东段。
魏少卿花费五千万买下的流沙烂泥滩,就在那片海岸边上。
原先圈地的铁皮围挡已经倒了大半,剩下几块也歪斜挂在木桩上,被海风吹得咣当作响。
几个追债的南洋客提着铁棍,在空地上见到东西就砸,嘴里还在用方言叫骂。
流沙地上刚砌到半腰的砖墙全塌了,浑浊的泥水从砖缝里往外渗。
空地中央只剩下一栋三层水泥楼,楼板没有封顶,裸露的钢筋伸向天上。
韩铁柱推开车门,皮靴踩进碎砖和黄沙之间。
迎面的海风带着腥味,卷起细沙拍在脸上,嘴里很快便尝到一股咸涩。
他踩着散落的砖块走进烂尾楼,铁蛋跟在右后方,两人一前一后登上楼梯。
楼顶边缘立着一道披头散发的人影。
魏少卿身上的白西装早已撕成布条,衣摆沾着黄泥,袖口还结着干透的血痂。
一把生锈的水果刀攥在他手里,刀刃随着手腕发抖,在晨光里来回晃动。
短短几天,这位魏家大少已经瘦得两颊凹陷,通红的眼珠布满血丝,嘴唇也裂开了几道口子。
五千万贷款全部爆仓,原先追着他敬酒的人,如今都在追着他要命。
南洋那边更是放了话,抓住魏少卿以后,要从他身上一笔一笔讨回欠款。
脚步声刚踏上最后一层台阶,魏少卿便转过了脸。
“姓韩的,是你,都是你!”
他挥起水果刀,脚底踩过一块碎水泥,身子歪斜着扑向韩铁柱。
韩铁柱没有挪动脚步。
站在右后方的铁蛋抢过半步,拳头从腰侧抡出,迎面砸中魏少卿的鼻梁。
咔嚓一声。
鼻梁塌了下去,鲜血立刻灌进魏少卿嘴里,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
整个人翻倒在水泥地上,后背接连滚过两圈,水果刀脱手飞出,撞在墙根发出脆响。
韩铁柱走到近前,抬起皮靴踩住魏少卿握刀的右手。
鞋底一点点碾过手背,几根指骨接连传出碎响。
魏少卿张开嘴巴,起初还能喊叫,后来只剩断断续续的惨声,双腿在地面胡乱踢动。
“魏少卿,你爹当年在长春搞走私,手里还沾着人命。”
皮靴没有抬开,韩铁柱俯身盯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你带人烧老子的药山,这笔账,老子一天都没有忘记。”
韩铁柱从怀里取出牛皮纸袋,甩手砸在魏少卿脸上。
封口裂开,照片和账页撒了半层楼面,纸角被海风吹得啪啪翻动。
魏家买凶杀人、勾结海外黑恶势力的旧账,全在里面。
赵凤仙这些日子梳理魏家账本,翻出了藏在夹层中的往来记录,又顺着记录找齐了人证和物证。
魏少卿扭动脖子,视线落在一张旧照片上,嘴里的惨叫慢慢变了调。
照片里的人,他认识。
账页上的签名,他也认识。
“你以为躲到海南,换个地方做生意,就能把过去的烂账抹干净?”
韩铁柱碾了碾鞋底,魏少卿的手腕贴着地面抖个不停。
“老子留你活到今天,就想让你亲眼瞧瞧,自己怎么从云端摔回烂泥坑。”
最后那点侥幸从魏少卿脸上散了。
南洋置业已经自顾不暇,眼前这些证据再交到公安手里,魏家过去犯下的案子,全得落在他身上。
他翻身跪起,受伤的双手抱不稳韩铁柱的大腿,只能用胳膊勉强圈住。
“韩爷,爷爷,我错了,我真错了。”
“您给我一条路,哪条路都行,我给您做事,我给您当狗。”
话越说越乱,血沫顺着魏少卿的下巴往下淌,染红了胸前的破布。
韩铁柱抬腿把他踹到旁边。
“下辈子投胎,把眼睛擦亮以后再做人。”
楼下传来警笛声,轮胎碾进院里的碎砖堆,石子被挤得四处飞溅。
几辆吉普车停在烂尾楼前,大批公安干警沿着楼梯冲了上来。
领队蹲下翻过几页账本,又拿起散落的照片辨认片刻,随即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名干警扑过去扭住魏少卿的胳膊,钢制手铐扣上手腕,发出清楚的咔嗒声。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我爹干的,都是我爹干的,你们抓他,你们去抓他啊!”
魏少卿被架起来以后,膝盖仍在水泥地上拖动,嘴角不断涌出白沫。
喊到楼梯口时,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嘴里翻来覆去只剩那几句话。
当天下午,海口房产交易大厅。
韩铁柱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的茶水已经换过两轮。
那些负债累累的南洋客站在走廊里,手中攥着地契和公司文件,谁也顾不上往日的体面。
银行催债,黑道索命,他们只想尽快拿到现钱,赶在码头和机场封路以前离开海南。
曾经高高在上的游资财团,如今排着队把资产送到韩铁柱面前,价钱能卖多少已经没人计较。
一份份转让协议送到面前,韩铁柱翻完条款便落笔签字,连讨价还价的工夫都省了。
不到一百万,魏少卿名下原本价值几千万的沿海数千亩深水港土地,全部转进韩记名下。
南方海运航线缺失的最后一段,自此补齐。
几天以后,海南近海的一艘豪华游艇上。
海浪推着船身上下起伏,正午阳光晒得甲板发烫,赤脚踩上去都觉得灼人。
巨大的遮阳伞撑在甲板中央,阴影正好罩住两张白色沙滩椅。
周婉晴穿着红色比基尼,伏在沙滩椅上,乌黑长发拨到一边,露出涂满防晒油的后背。
韩铁柱光着膀子坐在旁边,把乳白色的防晒油挤进掌心,顺着她的肩背揉开。
粗糙掌心贴着皮肤往下移动,按过腰窝时,周婉晴抓紧椅边,回头瞥了他一眼。
“韩爷,外头那些大老板排着队跳海,您倒好,连人家的底裤都抄干净了。”
“他们敢拿命赌,就该输得起。”
韩铁柱的手掌停在她腰侧,顺势拍了一下。
周婉晴翻身坐起,双臂圈住他的脖颈,将人拉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呼吸贴在一起,她带着阳光温度的嘴唇已经吻了上来。
韩铁柱把防晒油丢到甲板上,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个人很快滚进遮阳伞投下的阴影里。
海风卷过甲板,吹动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游艇仍随着海浪不断摇晃。
“跟对了男人,天塌下来,也能当成烟火瞧。”
韩铁柱的话混在海浪声里,周婉晴抬手堵住他的嘴,不肯让他继续取笑自己。
甲板上的动静还没有停歇,驾驶室里的卫星电话便急促响了起来。
苏映雪拿着电话走出舱门,扫过沙滩椅旁散落的衣物,把听筒递到韩铁柱面前。
“铁柱,先别折腾了。”
她没有理会周婉晴匆忙抓取浴巾的动作,另一只手还捏着刚刚记录下来的电报码。
“北京首长保健局发来的一级军用密码电报。”
韩铁柱接过电话,脸上的散漫收了起来。
苏映雪把电报码展开,纸张被海风吹得不断抖动。
“港澳那边要变天了。”
“上头点了韩记的名字,让咱们马上南下香港,在中环设立特种战备药材后勤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