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罩着半山别墅,院墙外的树叶还挂着昨夜留下的水珠。
韩铁柱坐在红木沙发里,手上捏着那张密信,泡过海水的纸张已经发皱发硬。
苏映雪端来一杯热豆浆,杯底碰上茶几,溅出的豆浆顺着杯壁淌了半圈。
“霍先生刚来过电话。”
她没有坐下,两只手还扶着杯沿。
“九龙城寨那地方,台岛老兵、帮会堂口全挤在一处,港英警察平日连巷口都懒得进。”
“竹联帮放了话,请你上午去龙津义学喝茶,铁柱,这茶不能喝。”
韩铁柱端起杯子,把热豆浆一口喝尽,杯底磕回茶几。
“鸿门宴?”
“那帮丧家犬,也配摆这桌席面?”
起身时,他从腰间摸出三棱透骨刀,拇指试过刀鞘卡扣,重新插紧。
霍先生的车队已经停在别墅门外。
老爷子拄着文明棍,鞋尖刚踏上台阶,便冲韩铁柱摆手。
“韩老弟,去不得,真去不得。”
“竹联帮调了城寨七个堂口的红棍,那里面全是窄巷,长枪伸不开,短枪也未必来得及拔。”
“你孤身进去,等于把命交到他们手里。”
韩铁柱拉开轿车后门,弯腰坐了进去。
“霍老哥,关东猎人打狼,从来没有绕着狼窝走的规矩。”
车门关到一半,他抬眼补了一句。
“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摘几颗狗头,带出来给你下酒。”
九龙城寨终年照不进多少阳光。
污水贴着墙根流动,头顶的电线一层叠着一层,只从缝隙间漏下几块发白的天光。
韩铁柱踩过巷口的积水,皮靴带起几滴泥浆。
越往里面走,臭水沟的气味越重,劣质香烟的烟气贴着低矮屋檐飘来。
龙津义学二楼,百十平米的茶楼已经清了场。
木地板受潮多年,每走一步,脚下都传出松动的吱呀声。
数十名精壮汉子分立两旁,赤着上身,手中握着砍刀和铁尺。
正中的八仙桌后,坐着一个身穿灰色短褂的中年人。
两枚铁核桃在他掌心来回转动,碰撞声细碎发闷。
此人正是竹联帮在港岛的总瓢把子,陈天雄。
韩铁柱推开木门,独自走进茶楼。
皮靴踏过门槛,一步接着一步,木板发出的闷响传到八仙桌前。
两侧刀手纷纷抽出开山刀。
几十道刀刃挤在昏黄灯光下,反出的白光贴着韩铁柱的大氅游动。
“韩老板,好胆色。”
陈天雄抬起眼皮,两枚铁核桃停在掌中。
“大英帝国的怡和洋行怕你,我们竹联帮不怕你。”
“公海上断你几千万的货,只能算开胃小菜。”
“韩记的药材还想在东南亚走水,就交出三成股份,再去蒋委员长灵位前磕三个响头。”
韩铁柱没有理会身旁那些刀刃。
走到八仙桌前,他用靴尖勾出长凳,撩开大氅坐了下来。
“给一个死人磕头?”
韩铁柱从怀里取出旱烟袋,把烟丝填进烟锅,又用拇指压紧。
“你们这群孤魂野鬼,受得住吗?”
火柴擦亮,他凑近烟锅吸了两口,青烟慢慢遮住半张脸。
“我今天过来,也没兴趣听你放屁。”
“把公海雇凶的主谋交出来,再把城寨里的特务暗桩拔干净,我给你留一具全尸。”
“操你妈的北佬,给脸不要脸!”
八仙桌旁,一名背纹黑虎的金牌红棍踢开椅子。
此人身材魁梧,两柄短刀交错劈下,一刀奔着韩铁柱的头顶,另一刀封住退路。
韩铁柱仍旧坐在长凳上,双刀落到头顶半尺,他的右脚才踏住地板。
青石砖连着朽木陷下半寸,茶碗在桌面上跳了起来。
右手同时扣住红棍的手腕,拇指顶住腕骨,肩膀往下一沉。
关东赶山人拆狼腿的分筋错骨手,在这一刻落了实处。
咔嚓。
手腕翻向臂后,断裂的尺骨穿出肌肤,双刀也跟着掉在地板上。
红棍刚张开嘴,韩铁柱的左掌已经横切在他的咽喉上。
惨叫堵在嗓子里,魁梧身体横着摔出,接连撞翻后面的三张茶桌。
碎瓷片滚了满地。
那名红棍歪着脖子躺在木板间,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另外两名红棍交换了一下目光,同时从八仙桌两侧扑来。
左边那人挥刀削向下盘,右边那人握着匕首,刀尖直取韩铁柱心口。
韩铁柱侧开半步,让过贴着膝盖扫来的刀锋。
手肘随即落下,砸中持刀红棍的头顶。
头骨塌陷的闷响传出,那人双腿一软,手里的砍刀脱手坠地。
匕首已经逼到胸前。
韩铁柱扣住来人的五指,反拧手腕,将匕首从对方掌中夺下。
刀锋调转,刺穿胸口,余力将整个人钉在后方的红木承重柱上。
三个呼吸。
三名金牌红棍全倒在了茶楼里。
韩铁柱松开匕首,抬起鞋底,将脚边滚来的铁核桃踩住。
围在两侧的上百名刀手握紧刀柄,却没有人再向前挪动。
几个人的呼吸短促发干,刀尖也跟着轻轻晃动。
当啷一声。
陈天雄掌中剩下的那枚铁核桃掉上桌面,沿着桌沿转了两圈。
他从椅子里站起,右手探向八仙桌底,那里藏着一把锯短枪管的双管猎枪。
手掌尚未摸到枪托,韩铁柱已经越过桌角。
五指按住陈天雄的脸,带着他撞向八仙桌。
桌腿从中折断,桌面向下垮塌,茶壶和杯盏落了一地。
韩铁柱俯身捡起双管猎枪,枪口顶住陈天雄额头,将他按在破裂的桌板间。
枪管向前抵出一个血印,陈天雄连脖子都不敢转动。
“再动一根手指,我先崩碎你的脑袋。”
韩铁柱从大氅内袋取出螭虎钮白玉大印,砸在陈天雄耳边。
地板又裂开一道细缝,印底的关东符文和军管战备绝密印记,正对着他的脸。
“长白山三十六堡总把头,韩铁柱。”
“我背后站着谁,你认得这个印,就该明白。”
猎枪又往前送了半寸,陈天雄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流进嘴角。
“两天之内,把台-湾军统留在城寨的暗线名单交齐,再带着你的人滚回岛上。”
“少一个名字,我就从大连军港调舰队过来,把这座烂窝翻个底朝天。”
陈天雄两只手撑在碎木板上,手掌被木刺扎出血也不敢挪开。
眼前那方白玉大印,他认得上面的战备印记。
竹联帮在港岛经营多年,敢和洋行争码头,也敢跟港英警察谈条件。
北京军-委这几个字,却不是他能伸手触碰的东西。
“韩爷,韩爷饶命……”
“名单有,我有名单,全在后堂。”
“您把枪挪一挪,我马上叫人取,我亲自给您取。”
半个时辰后,茶楼偏厅。
陈天雄跪在青砖地上,双手捧着一碗滚烫的龙头茶,举过头顶。
热气熏着他的脸,汗珠沿着鬓角滚到下巴。
“竹联帮有眼无珠,冒犯韩爷。”
“从今往后,韩记的货进出九龙城寨,各堂口全部放行。”
“竹联帮永不犯界。”
韩铁柱接过茶碗,连茶带水泼在陈天雄头顶。
滚烫茶水顺着脸颊灌进衣领,烫得陈天雄牙关打战,却没敢发出惨叫。
透骨刀推回牛皮刀鞘,韩铁柱穿过满地碎木,大步走出茶楼。
城寨巷口,云层裂开一道缺口,正午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
身后上百名亡命徒垂下脑袋,直到皮靴声消失,也没人敢抬头张望。
回到半山别墅,已经过了正午。
苏映雪一直守在大门台阶上,手里的丝帕被她揉出了数道褶皱。
韩铁柱刚跨进门槛,苏映雪便闻见了他大氅上的血腥气。
她跑下台阶,撞进男人怀里,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脖颈。
“你吓死我了……韩铁柱,你真要吓死我。”
客厅里还有佣人,落地窗帘也没有合拢,她已经顾不上这些。
发抖的手指解开皮带,墨绿色旗袍被她撩到腰间,整个人跨坐在男人腿上。
泪水接连滚落,沾湿了韩铁柱的衣领。
苏映雪贴着他的胸膛,急促喘息,双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的肩背。
“你要是死在里面,我就带着天成去投维港。”
“韩铁柱,你听清楚,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的命去赌,不许了……”
她咬住男人肩头,十指陷进结实的背肌,断断续续的哭声散在客厅里。
阳光穿过尚未合严的窗帘,落在墨绿色旗袍和凌乱的沙发边缘。
门外的佣人早已退远。
屋里的动静持续到下午,才随着拉严的窗帘一同沉寂下来。
苏映雪耗尽了力气,蜷在沙发里睡去,眼角仍挂着未干的泪痕。
韩铁柱替她盖好薄毯,刚把散落在地毯上的大氅捡起来,红色专线电话便响了。
铃声一遍接着一遍,催得又急又密。
韩铁柱扣好衣扣,走到客厅角落拿起听筒。
电话另一头没有寒暄,直接传来长春大本营的加密电报读音。
“长春老宅急报。”
“小少爷韩天成在供销社门口,遭遇不明身份特务踩盘盯梢。”
“柳翠莲已在靠山屯老宅柴房,截获三名携带剧毒的渗透死士。”
“目前双方持枪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