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又黄又脆,摸着发硬,上面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
韩铁柱扫完两行,便把信纸团成一团,塞进棉裤口袋。
插在雪里的三棱透骨刀被他拔出来,刀刃贴着裤腿蹭了两下,雪沫脱落以后,他才把刀插回后腰。
“那头大熊快倒了,底下的野狼全在争食。”
韩铁柱转过脸,越过坡下结冰的林梢,望向北边。
“铁蛋,回去备车。”
“再带十管定心金液,跟我去一趟绥芬河界碑。”
两天后,绥芬河边境落起鹅毛大雪,路面很快没了踪影。
中苏界河冻成一整片,积雪贴着冰面奔跑,一阵接一阵。
生锈的铁丝网被狂风扯动,铁环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界碑旁边有间废弃木屋,窗缝塞着发黑的破布,屋里支着一个炭火盆。
劣质煤块烧得噼啪作响,呛人的烟气盘在房梁下面,久久散不出去。
木门被推开以后,一股雪风灌进屋里。
韩铁柱裹着军大衣跨过门槛,皮靴踩上腐朽的木地板,脚底传来嘎吱声。
铁蛋贴在他身后进门,右手一直握着大衣里面的手枪。
两个苏联士兵守在火盆两侧,怀里端着AK步枪,枪口没有放下。
韩铁柱没搭理他们,目光落在火盆旁边。
一把缺了漆的木椅上,坐着一个干瘦老头。
不合身的将官呢子大衣裹着他的身体,两侧肩膀空荡荡地塌着。
肩章上的金星失了光泽,胸前那些勋章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这个人便是苏联远东军区副司令,索科洛夫。
索科洛夫抬手捂住嘴,腰背弓成一团,咳嗽一阵紧过一阵。
暗红色的血从指缝渗出,滴在靴边的残雪上,很快洇成几团污迹。
“韩先生,你终于来了。”
索科洛夫说的是中文,发音生硬,喉咙里堵着浓重的痰音。
“莫斯科断了我的药,那群人……他们想看着我烂在西伯利亚的雪窝里。”
韩铁柱拖过一条长凳,分开双腿坐稳,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
火柴燃了两根才点着烟丝。
几口青烟吐出去,他将牛角药盒拍在木桌上。
“索科洛夫将军,我冒着大雪跑到这里,可没工夫听你诉苦。”
“韩记的药能跟阎王爷抢人,你兜里的东西,也得配得上你这条命。”
索科洛夫把手伸进大衣内兜,摸索半天,掏出一张折叠地图和几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他的手掌抖个不停,文件边角磕在桌面上,发出一串轻响。
“三艘万吨级远洋货轮,都停在海参崴军港。”
索科洛夫舔了舔开裂的嘴唇,胸口仍旧起伏得厉害。
“仓库里还有一套重型柴油机生产线,机器、模具、全套图纸,全给你。”
韩铁柱用两根手指夹起文件,先查看红章,又翻到最后一页核对签名。
那张地图标出了军港泊位、仓库位置和运输路线,连守军换防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三艘万吨货轮,还有一整套重型柴油机生产线。
眼下国内缺的正是这些硬家伙,尤其是能给大船造心脏的重型柴油机。
只要东西完整运回去,这一趟边境就没有白来。
韩铁柱把文件重新压回桌面,烟袋锅子在长凳边沿磕了两下。
“货轮和生产线,必须全须全尾运过来,最后卸进大连港。”
“少一台机器,缺一张图纸,都不算交货。”
他抬起眼皮,盯住索科洛夫那张病脸。
“东西没进大连港,老子的药,一滴也不会交给你。”
索科洛夫抬手拍向桌面,手掌落下时发虚,只拍出一声轻响。
胳膊带倒了旁边的伏特加酒瓶,烈酒沿着桌缝流下,酒气冲散了几分煤烟味。
“韩先生,我等不了那么久!”
话音没落,索科洛夫又伏在桌边咳嗽起来。
一口黑血吐在地板上,血沫里混着浓痰,他的身体也跟着往椅子下面滑。
两名苏联士兵刚要挪动枪口,铁蛋已经从大衣里抽出手枪,枪身贴在腿侧。
“都别动。”
韩铁柱丢下三个字,起身走到索科洛夫面前。
白玉骨针从针囊里抽出,针身微黄,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揪住衬衣领口向两边分开,几颗扣子滚落在地板缝里。
三根骨针接连刺进索科洛夫胸口的穴位,露在外面的针尾轻轻晃动。
韩铁柱扣住他的肩膀,拇指沿着胸骨旁边一路推按,隔着肌肤都能摸到堵塞的硬结。
索科洛夫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青紫的脸皮渐渐有了血色,堵在胸腔里的痰音也散开不少。
片刻以后,三根骨针被依次拔出。
韩铁柱用布条擦净针尖,把针重新插回针囊。
“这几针只能压住你身体里的邪火,保你十天不死。”
“十天之内,货轮必须靠岸,生产线也得运到大连港。”
他俯身拿起桌上的牛角药盒,在索科洛夫眼前晃了晃。
“货物验完,我亲手给你灌下百料救命金液。”
“咱们一手交货,一手交命。”
索科洛夫低头摸了摸胸口,又试着吸进一口气。
刚才还堵得发疼的胸腔,此刻已经能够顺畅起伏,手掌也恢复了几分力气。
“十天,就十天。”
他扭头冲门边的士兵吩咐了几句俄语。
那名士兵放下步枪,抓起桌边的军帽,推门奔进风雪。
发往海参崴军港的加急电报,当天便从边防哨所传了出去。
夜里,韩铁柱住进绥芬河边防哨所旁边的一家小旅店。
暖气管烧得烫手,窗玻璃上积着厚厚的水汽,屋里的棉被也沾着一股潮味。
韩铁柱靠坐在床头,嘴里叼着烟袋锅子,膝上摊着索科洛夫交出的港口地图。
几声敲门声从外面传来,敲得又轻又慢。
房门随后推开一道窄缝。
一个高挑女人侧身进屋,厚重的苏军大衣一直垂到小腿。
她关紧房门,又将插销推到底,确认走廊没有脚步声以后才转过身。
金色卷发散落在肩头,那双蓝眼睛避开韩铁柱的目光,始终盯着脚边的木地板。
韩铁柱白天见过她。
索科洛夫的贴身护卫兼军医,卡捷琳娜。
卡捷琳娜来到暖气管旁,手指搭住大衣扣子,连续解了几次才把第一颗扣子解开。
厚重的军大衣滑落在地,她里面没有穿衣服,苍白皮肤被暖气烘出一层浅红。
韩铁柱把港口地图折好,塞进枕头下面,没有开口催促。
卡捷琳娜跪上冰凉的木地板,膝盖挪动几次,停在韩铁柱的皮靴前面。
她捧住韩铁柱搭在膝头的手掌,把冰凉的脸颊贴上那层粗硬的老茧。
“将军叫我来伺候您。”
她的中文说得生硬,几个字含在喉咙里,发音都在发抖。
“药一定要备好,求您了,将军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我们……我们都得陪葬。”
韩铁柱磕灭烟袋锅子,细碎烟灰散落在地板上。
他用拇指托起卡捷琳娜的下巴,让她把脸抬起来。
那双蓝眼睛蒙着水光,刚与韩铁柱对视,随即又躲向一旁。
粗糙指腹从她脸颊擦过,一路落向胸前。
卡捷琳娜嘴里泄出短促的声音,腰背失了力气,肩膀靠在床沿上。
她没有躲开,只把身体往前送了送,双手仍旧握着韩铁柱的手腕。
眼泪沿着眼角滚下来,滑到下巴以后,滴在男人的手背上。
暖气管里传来流水声,房间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红星落不落,老子不管。”
韩铁柱俯视着跪在床边的女人,掌心没有松开。
“到了老子的地盘,金发尤物也得跪着唱征服。”
卡捷琳娜合上眼睛,双手攀住韩铁柱的腰身,将滚烫的身体贴了上去。
韩铁柱扯过床上的棉被,连人一起按进褥子里。
老旧床板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接连撞击着墙面。
窗外忽然传来沉重的履带声,铁链碾过冻土,连窗框都跟着震动。
韩铁柱抬起头,隔着结满水汽的玻璃望向界河方向。
黑暗里,一道道车灯穿透风雪,沿着临时开出的冰道缓慢向南推进。
第一批苏军重装车队已经冲过界河。
车上装着重型柴油机的核心机件,以及那套生产线最要紧的全套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