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化巨熊的厚重肉掌压进雪壳，留下两个齐膝深的大坑。
带着腥味的白气从熊嘴里涌出来，贴着黑漆棺盖散开。
棺杠在八个汉子肩头乱晃，最前面两个人膝盖发软，扑通跪进积雪，后面几个人也被带得东倒西歪。
韩铁柱从棺木旁跨出去，手腕翻转，那方沾着暗红血渍的白玉大印亮在风雪里。
他将玉印举过头顶，冲着送葬队伍吼了一嗓子。
“都把腰杆子给老子挺直了，咱关东爷们只跪祖宗，不跪畜生！”
巨熊把脑袋凑到近前，鼻翼翕动几下，热气吹得韩铁柱手背发潮。
嗅到玉印上的气息，它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咕噜声，庞大的身躯朝后退了两步。
两只前掌按住雪地，熊身慢慢转向山林。
积雪被肉掌踩得咯吱作响，那道白影甩着膀子，很快晃进风雪深处的林莽。
直到白熊的影子被林莽吞没，韩铁柱身后仍没人出声。
一名老把头先把猎枪插进雪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总把头威武！”
这一嗓子喊出来，三十六堡的把头们跟着跪倒，脑门接连磕在冻硬的山道上。
三天后，靠山屯大队部的打谷场上，红旗被西北风扯得呼啦作响。
大戏台底下挤满了十里八乡的猎户和药农，破羊皮袄一件挨着一件，冻紫的脸全朝着台上。
韩铁柱披着黑貂皮大氅，站在木板台前沿。
苏映雪穿着修身呢子大衣，守在他身后，右手提着一只黑色真皮密码箱。
几十名护矿队员抬上二十个麻袋，在台前排成一列。
麻袋落地时砸起薄雪，没扎紧的袋口露出红绿票子，前排几名药农伸长脖子，视线再也挪不开。
铁蛋递来一只大铁皮喇叭。
韩铁柱接在手里，朝台下扫了一圈。
“老少爷们，咱长白山的林子，养了咱们几百辈子！”
吼声震得铁皮喇叭嗡嗡发响，场院外的人也踮起脚尖往戏台方向张望。
“师父临走前交代过我，咱得守住关东的根脉！”
韩铁柱弯腰抓起一把崭新的大团结，扬手撒向台下。
钞票刚被西北风托起来，人群便朝前拥去，棉鞋踩进积雪，叫喊声挤成一片。
韩铁柱重新举起铁皮喇叭。
“打今天起，韩记实业拿出三千万现金，成立长白山绿色生态护林信托基金！”
说到这里，他抬脚踢向身旁的麻袋。
袋口翻倒，成捆的钞票滚到木板台上，最边上的几捆险些掉进人群。
“往后三十六堡的乡亲们，只要守规矩，看病、上学、养老，全由这笔钱兜底！”
“谁家老娘们生病，手头没钱抓药，直接去公社找沈大夫，账记在我韩铁柱名下！”
台下的汉子们摘下狗皮帽子，朝半空连抛几回，喊得嗓子发哑。
发动机的轰鸣从场院外传来。
铁蛋领着十辆崭新的北京吉普开进场院，轮胎卷起雪沫，沿着戏台两侧排成两列。
车门上喷着一行白字。
长白山护林纠察。
铁蛋跳下头车，簇新的羊皮袄还带着皮毛气味，腰间别着一根甩棍。
二十几个年轻后生跟着列队，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强光手电，靴底在雪地上踩得笔直。
韩铁柱抬手指向那排吉普车。
“三十六堡护林纠察大队，今天正式立旗！”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停在前排几名老药农身上。
“从今天开始，天池底下的核心母药山谷永久封存，四周全部拉上铁丝网！”
“山谷里面连炮仗都不准放，外人的机器更不准踏进林子半步！”
铁皮喇叭砸在木桌上，桌腿跟着晃了两下。
“谁要是贪那几个糟钱，领着外人进山糟蹋林子，我韩铁柱亲手敲碎他的膝盖骨！”
台下安静了片刻，叫好声随即从前排掀到场院外头。
几名年过半百的老药农抹着眼泪，先朝戏台跪了下去。
后面的人群一层接着一层矮下去，几千号人跪进雪地，扯开嗓子齐声高喊。
“总把头威武！”
声浪钻进雪谷，在两侧山壁间反复碰撞，震得老松树上的积雪成片坠落。
午后，雪原被阳光照得刺眼。
韩铁柱踩着没过脚脖子的积雪，朝半山腰那间猎户木屋走去。
沈玉珍跟在右边，身上穿着米白色羽绒服，长发被山风吹到脸侧。
她鼻尖冻得通红，走过半面山坡以后，呼吸已经发紧，手里还攥着一个没舍得扔的雪球。
柳翠莲穿着红底碎花大棉袄，紧抱着韩铁柱的左胳膊，大半个身子都倚在男人肩侧。
饱满胸脯隔着厚棉袄，一下下撞着韩铁柱的手臂。
“铁柱，你今天站在台子上，真有旧社会大当家的派头。”
柳翠莲仰脸笑了两声，脚底踩碎一片薄冰。
“三十六堡的人往后可都等着你赏饭吃呢。”
韩铁柱伸手揽住她的腰，脚尖在雪下轻轻一勾。
柳翠莲没踩稳，连带旁边的沈玉珍一起扑进雪窝，韩铁柱也跟着倒了下去。
松软积雪扬起半人高，三个人从头到脚落满雪渣。
沈玉珍叫了一声，整个人伏在韩铁柱胸膛上，手里的雪球也碎在男人领口。
她刚撑起胳膊，后脑勺便被韩铁柱托住，身子重新贴回男人怀里。
韩铁柱凑到她耳边，含住那只冻红的耳垂。
灼热呼吸扑过颈侧，沈玉珍脸颊迅速发红，腰肢也失了力气，只能伏在他胸口喘息。
柳翠莲翻过身，跨坐在韩铁柱腿上。
棉袄的布扣被她解开两颗，里面那件红毛衣贴着胸口，丰硕轮廓被日光照得分明。
“没羞没臊的，大野地里也敢胡闹，你不怕狼过来叼人啊？”
她嘴上嗔怪，手掌却落在韩铁柱胸前，轻轻拍了一巴掌。
韩铁柱的手掌从毛衣下摆探进去，粗糙指腹刚触到温热肌肤，柳翠莲便泄出一声娇喘，伏到了男人肩头。
翻身之间，韩铁柱把两个女人压进雪窝。
“怕啥狼，老子比狼还横！”
他贴着柳翠莲的耳朵说道。
“这八百里林海全他娘的是老子的江山，你们几个就是老子的皇后！”
三个人闹出的笑声传进树林，枝头那群山雀扑棱棱飞向远处。
山坡下方传来急促的踩雪声。
韩铁柱撑起身体，隔着树干望过去。
铁蛋正朝木屋方向奔跑，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羊皮袄前襟已经被汗水洇透。
“大哥，出事了，出大事了！”
人还隔着几十步，铁蛋便举起胳膊喊了起来。
韩铁柱坐起身，抖落领口里的雪渣，又把沈玉珍和柳翠莲拉了起来。
替两个女人拍去后背积雪时，铁蛋已经扑到三人跟前。
铁蛋扑到三人跟前，两只手撑住膝盖，喉咙里全是短促的喘息。
缓过半口气，他扯开羊皮袄，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封油纸信。
信封口封着红星火漆，油纸边缘沾了血，已经冻成暗褐色。
“边境线上的暗哨刚递进来的。”
铁蛋把信塞到韩铁柱手里，喘了两口才接着往下说。
“送信的人是泅渡过来的，差点冻死在界河边上。”
“他说，对面大国的远东军区司令官派他来的，这是绝密求救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