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整理好裤腰,来到办公桌前,一把扯开牛皮纸袋的封口。
几页盖着绝密红戳的文件滑出袋口,散落在红木桌面上。
他叼起旱烟袋,俯身扫过纸上那排密密麻麻的数字。
海南建省的消息尚未正式上报,南边的地价已经翻了七八个跟头。
各路倒爷背着装满现金的麻袋涌向海口,玩的还是击鼓传花那一套。
鼓声不停,人人都觉得自己能把烫手货扔给下家。
苏映雪倒来一杯温水,放在韩铁柱手边。
“咱们韩记握着大笔外汇,南边那帮投机分子,早就盯上这块肥肉了。”
她翻到文件中间,食指沿着一串人名划过去。
“他们四处放风,说海南要搞十万亩大开发,等着咱们拿钱入场。”
“只要韩记接了第一手,后面的烂地就全能塞过来。”
韩铁柱吸了一口旱烟,青烟从鼻端涌出,挡住了半张脸。
“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算盘珠子都崩到老子脸上了。”
苏映雪抽出压在文件底下的规划图,手掌沿着卷起的纸边慢慢抚平。
“炒地皮的热闹,咱们不凑,可海南的热带南药,眼下正缺得厉害。”
她用铅笔圈住五指山一带,笔尖在纸面点了两下。
“趁着荒地还没被炒上天,咱们拿农用地,建药材基地,谁爱接那堆烂摊子谁去接。”
韩铁柱伸手捏住苏映雪的下巴,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还是媳妇的脑袋好使,这门买卖,进能挣钱,退能守住药材根基。”
旱烟锅子磕在桌脚,几粒烟灰落进旁边的铜盆。
“收拾行李,明天一早下广州。”
三天后,南下特快列车穿过一片片稻田,驶进湿热的南方。
软卧包厢里的风扇转个不停,车轮碾过接缝,哐当声一路没有停歇。
窗外的灰白山林渐渐退远,芭蕉叶和水田占满了视野。
列车驶入广州站时,站台上已经挤满接站的人。
韩铁柱刚跨出车门,热气便扑上面门,汗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
周婉晴带着三辆黑色桑塔纳,等在出站口外。
米色职业套装贴着她的腰线,裙摆刚到膝盖,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韩铁柱领着苏映雪和铁蛋穿过检票通道,周婉晴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没等韩铁柱开口,她便接过那只黑皮包,转身替他拉开车门。
“韩爷,海南那边已经疯了。”
周婉晴跟到车门旁,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南洋游资跟国内倒爷搅在一起,一块连草都不长的荒地,换张批文再转手,几百万就进了口袋。”
韩铁柱弯腰钻进后座,往椅背上一靠,抬腿搭住另一边膝盖。
“肥皂泡吹得再大,也有破的时候。”
韩铁柱盯着窗外飞退的行道树,手指敲了敲膝盖。
“咱们只拿农用地,找沉香,找槟榔,谁跟你们谈倒地皮,直接把人轰走。”
周婉晴合上车门,隔着敞开的车窗点了点头。
车队驶出广州城区,一路赶到湛江海安港。
三辆桑塔纳排队开进轮渡底舱,铁板被车轮碾得咣咣作响。
轮渡驶离码头以后,船身跟着海浪左右摆动。
顶层豪华套房里开着半扇窗,带着咸味的海风不断灌进屋内。
周婉晴换下职业套装,穿了一件花色短袖和一条牛仔热裤。
她抱着冰镇椰子走到沙发旁,吸管里还挂着一滴透明的椰汁。
韩铁柱靠在皮沙发上闭目休息,手边放着那只装满文件的黑皮包。
周婉晴绕过茶几,抬腿跨坐到他腿上,把椰子送到男人嘴边。
“坐了半天车,又吹了半天海风,韩爷不尝一口?”
轮渡向侧面偏去,她的肩膀也跟着晃动,只能伸手搂住韩铁柱的脖颈。
韩铁柱睁开双眼,手掌落在她裸露的大腿上,顺势托住她的腰身。
周婉晴咬住吸管,呼吸渐渐乱了,眼尾也被闷热的海风熏红。
“关东的东北虎,到了这湿漉漉的南国,怕不怕让女人给淹了?”
她凑到韩铁柱耳边,最后几个字被汽笛声盖去大半。
韩铁柱从喉咙里哼了一声,掌心沿着热裤裤脚探进去,扣紧那条滑软的大腿。
周婉晴的腰身失去力气,手里的椰子跟着晃了几下。
“老子是过江龙,走到哪里,都得翻江倒海。”
韩铁柱抬手拨开椰子,杯底撞上茶几,冰凉的椰汁顺着桌沿淌到地毯上。
周婉晴还没来得及抱怨,后半截话便被堵了回去。
轮渡摇得越发厉害,窗帘被海风吹得翻卷不休,两个人从沙发边一路纠缠到套房深处。
...
第二天上午,轮渡靠上海口码头。
韩铁柱走下舷梯,迎面便是一股灼人的热浪,皮鞋踩在水泥地上都能感到烫意。
街上挤满骑二八大杠的炒客,车把上挂着人造革公文包,后座还绑着成卷的图纸。
路边茶棚里吵嚷不停,掮客挥着盖满红章的地皮条子,把价钱喊得一个比一个高。
“十万一亩,今天不签,明天还得涨!”
“你那块地连条土路都没有,也敢要十万?”
争吵声顺着街面追出去老远,来往行人却没有谁肯停下脚步。
韩铁柱只扫了两眼,便领着众人走进海口金融大厦。
玻璃门刚被推开,冷气贴着汗湿的衣领灌了进来。
大厅里全是等待办理土地批文和过户手续的人,窗口前排着几条弯弯曲曲的长队。
有人抱着牛皮纸袋讨价还价,也有人举着盖章文件,扯着嗓子寻找下家。
韩铁柱绕开两个争执不休的倒爷,径直走向电梯口。
刚走出十几步,一股浓烈的雪茄味便飘了过来。
迎面那人穿着白西装,头发梳成油亮的大背头,嘴里叼着一支粗雪茄。
七八名穿黑色短袖的保镖围在左右,把过道占去大半。
韩铁柱脚步未停,目光已经越过那群保镖,落在白西装男人脸上。
魏少卿。
当年在长春被韩铁柱斗垮抄家,后来趁乱潜逃南下的魏家少爷。
几年不见,魏少卿又披上了一身阔气行头,派头比当年在长春时还足。
隔着大厅里来往的人群,他也认出了韩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