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707客机的四台涡轮发动机,在万米高空持续轰鸣。
厚重的云层铺满舷窗,翻卷的云头一直延伸到天边,铺成了一片没有边际的白色雪原。
韩铁柱坐在头等舱宽大的真皮座椅上。
关东老羊皮袄已经收进行李舱,身上换成一套剪裁挺括的深灰色意式羊毛西装。
雪白的硬领衬衫箍着粗壮脖颈,暗红色领带横在胸前,多少让他感觉不够舒坦。
右手大拇指上,仍旧套着那枚暗红色的老玛瑙扳指。
苏映雪穿着黑色及膝真丝包臀裙,肉色丝袜贴合着修长笔直的双腿。
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鼻梁上多了一副无框金丝眼镜,腿上摊着一份全英文简报。
她侧过身,纤细手指捏住韩铁柱的领带结,向上推正了半寸。
“日内瓦那边传回来的底细,不太干净。”
苏映雪用指腹按住纸页,免得简报随着机身震动来回滑动。
“欧洲药典委员会临时设了门槛,参展药品必须提交现代化学分子式和萃取报告。”
“交不出来,连主展台的资格都拿不到。”
说到这里,她翻过一页,把夹在里面的武田制药人员名单递到韩铁柱面前。
“武田的法务副总裁已经去了瑞士,这几天没少活动,摆明了要把咱们堵在场外。”
韩铁柱扫过名单上的照片,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放他娘的狗臭屁。”
“老祖宗用药治病救人的时候,洋鬼子还在树上茹毛饮血呢。”
粗大的手指弹了弹简报,纸页啪地贴回苏映雪腿上。
“分子式能不能救命,金液能不能救命,到了地方让他们亲眼瞧瞧。”
斜对面的座椅上传来一阵干呕,硬生生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铁蛋蜡黄着脸瘫在椅背里,双手攥着清洁纸袋,鼻尖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第一次乘坐飞机,高空气压折腾得他胃里翻江倒海,脑袋也跟着一阵阵发胀。
“哥,我这脑瓜子跟挨了棒槌似的,胃里老往上顶酸水。”
说完这句话,铁蛋赶紧把纸袋按到嘴边,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东西也没吐出来。
韩铁柱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只牛角药盒,用拇指甲挑起一撮暗黄色的定心散。
两根手指捏住铁蛋的下巴,药粉直接抹进他的舌根下面。
“咽下去。”
宽厚手掌拍过后脑勺,铁蛋差点把脸埋进纸袋。
“含着老参须子,还能让这只洋铁鸟给降住了?”
药粉沾上唾液,参香混着冰片的凉气,从铁蛋嘴里散了出来。
三秒还没过去,他绷紧的喉结便松动下来,蜡黄的脸上重新透出血色,张嘴打了个长长的酸嗝。
“走道里是什么味道?”
头等舱前排站起一个身材高大的洋人。
男人约莫五十岁,头顶已经谢了大半,身上的三件套西装熨得找不到半道褶痕。
左胸别着一枚洛克菲勒财团的徽章,在阅读灯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理查德端着半杯香槟走过来,皮鞋踩过地毯,停在韩铁柱的座椅旁边。
视线绕过铁蛋手里的纸袋,最后盯住韩铁柱掌中的牛角药盒。
“这位先生,这是国际航班的头等舱,请收起那些来路不明的泥土粉末。”
理查德的中文生硬拗口,说到“泥土”两个字时,还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东方巫术,落后的偏方,把这种东西带进现代文明的客机,只会污染空气。”
苏映雪合上简报,撑住扶手准备起身,肩膀却被韩铁柱按回座椅。
高大的身躯从真皮座椅中站起来,直接挡住理查德面前的阅读灯。
两人相隔不到半步,理查德不得不仰起脑袋,才能对上韩铁柱的视线。
“你说这是巫术?”
韩铁柱露出一口森白牙齿,伸手探进西装内兜。
掏出来的并非药盒,而是一支小指粗细的无菌防弹玻璃管。
那是沈玉珍亲手分装的龙魄定心金液微量样本。
阅读灯映过玻璃管,暗金色药液随着机身震动缓慢晃动,色泽厚重通透。
韩铁柱探手夺走理查德的水晶香槟杯,拇指推开试管顶端的蜡封。
半滴金液落进淡黄色的香槟,原本细密上涌的气泡立刻翻腾起来。
杯中的颜色迅速加深,一股清冽药香随之铺开,盖过了机舱里的酒味和皮革气味。
那股香味既不属于花草,也不属于香水,入口鼻时带着百年老参特有的醇厚气息。
韩铁柱听见附近几张座椅传来动静,却没有回头理会。
就连刚才靠着椅背休息的几名瑞士外交官,也扶着扶手坐直了身体。
理查德盯着那杯暗金色香槟,鼻翼接连翕动,端杯的右手停在半空。
他常年经营医药投资,接触过的实验室样本数不胜数,却从未闻过这样的药香。
香气吸进肺部,常年抽雪茄积下的胸闷竟减轻大半,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这,这是什么萃取物?”
理查德的手已经伸到杯口,韩铁柱却抢先转动手腕,把香槟杯放回自己的小桌板。
杯底磕在桌面上,暗金色的酒液沿着杯壁晃了两圈。
“一口五千美金,你喝得起吗?”
理查德吞咽了一口唾沫,从西装内袋抽出支票簿,钢笔尖悬在金额栏上方。
“我是瑞士罗氏医药旗下拉罗什投资的执行董事,理查德。”
“这管液体,我出五万美金,现在购买它的初级检测权。”
韩铁柱听完乐了,重新封好玻璃管,将样本收回西装内兜。
香槟杯在他手里划过半圈,杯中酒液尽数泼在理查德锃亮的牛皮鞋上。
“五万美金?”
药液混着酒水沿鞋面流进地毯,那股勾人的药香反倒更加浓郁。
“留着给你爹买棺材板吧。”
“在长春,想买老子一滴药原浆的人,排号已经排到了明年。”
韩铁柱把空杯塞回理查德手中,粗大手掌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老子面前叫唤?”
理查德的脸皮连着抽动几下,手中的钢笔在支票簿上划出一道歪斜墨迹。
鞋面上的酒渍仍在散发异香,他张了两次嘴,到底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空姐从前舱快步赶来,挡在两人中间,连声劝说理查德返回座位。
韩铁柱懒得继续搭理他,伸手拉起苏映雪,朝机舱后方的独立贵宾休息室走去。
客机穿过阿尔卑斯山脉上空的厚云层,机身忽然开始上下颠簸。
苏映雪的鞋跟踩偏半寸,肩膀撞进韩铁柱怀里,手中的简报散落在地毯上。
气流掀起真丝裙摆,露出一大片被肉色丝袜包裹的丰腴大腿。
韩铁柱顺势揽住她的腰,反手关紧休息室舱门,把外面的交谈声隔在门板后面。
万米高空的云层贴着舷窗翻涌,机翼末端不断抖动。
“铁柱,别……”
苏映雪脸颊滚烫,两只手抵住男人胸口,掌心隔着衬衫触到结实绷紧的肌肉。
韩铁柱的大手贴着丝袜向上移动,越过裙摆,扣住她圆润饱满的臀线。
“映雪,刚才那个洋鬼子盯着你的腿,老子当时就想在这里办了你。”
嘴唇含住她的耳垂,湿热呼吸擦过耳后皮肤,怀里的身子随即软了几分。
“就在云彩眼皮子底下办你,天上的神仙瞧见了,也得羡慕老子。”
苏映雪双腿失去力气,包臀裙已经被推到腰间,丝袜勒出的腰线贴着冰凉洗手台边缘。
她咬住下唇,不敢让喘声传到门外,整个人被韩铁柱抱坐上狭窄的洗手台。
机身每次颠簸,两人的身体都随之撞向舱壁,细碎声响混进发动机的轰鸣。
窗外铺着苍茫的欧洲群峰,起伏山脊从云层空隙间接连掠过。
狭小休息室里热气渐浓,凌乱喘息被厚重舱门牢牢挡住。
飞机穿透最后一层云雾,日内瓦湖铺展在下方,水面反射着午后的亮光。
专机开始降低高度,最终降落在日内瓦克万特兰国际机场。
博览会派来的大巴车等在停机坪外,将中国代表团送往万国宫展览中心。
苏映雪踩着高跟鞋走进主展厅,鞋跟刚越过入口的黄铜压条,脚步便慢了下来。
韩记实业那块印着红头批文的展位牌,被人塞进了展馆最深处,紧挨着垃圾通道的拐角。
展位正对着男女公共厕所,墙根返着潮气,头顶只挂了一盏昏黄小灯。
至于一处像样的聚光灯,工作人员根本没有准备。
韩铁柱顺着苏映雪的视线望向展馆中央,脸上的最后一点松快也收了起来。
数千平方米的特级黄金展位灯火通明,来往人群挤满了每一条通道。
日本武田制药的巨幅招牌高悬在展厅上方,金色字体隔着大半座展馆都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