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大圆桌占了半间屋子,酸菜白肉在铜火锅里翻滚,汤汁顶着锅盖直冒热气。
炉膛里的炭烧得通红,窗玻璃蒙着厚厚的水雾,外面的院墙已经看不清了。
韩铁柱把大衣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留一件贴身的黑布衬衫,坐在主位没有挪动。
粗瓷海碗托在他掌心,里面盛着靠山屯带来的六十度包谷烧,酒气混着火锅热气往脸上扑。
苏映雪坐在左手边,米白色毛衣贴着肩颈,衬得锁骨越发清楚。
一本红皮账册被她推到桌子中间,册角擦过桌面,停在韩铁柱手边。
“千亩产业园的股权架构,昨晚在市里过审了。”
苏映雪抬手拢好耳边的碎发,翻开账册,将盖着红章的那一页转向韩铁柱。
“高省长亲自签的字。”
“铁柱拿五成一,绝对控股,这个谁也动不了。”
“沈家拿古方和提纯技术入股,占两成。”
苏映雪翻过一页账册,指腹按住最后三行字。
“余下三成,省财政厅、军区战备后勤部和同仁堂,各拿一成。”
沈玉珍端坐在下首,白大褂已经换成湖蓝色斜襟棉袄,盘扣一直系到了领口。
棉袄前襟被胸口撑得饱满,呼吸稍重一点,布料便跟着起伏。
实验室里留下的红晕还没有褪净,她避开韩铁柱的视线,从包里取出一张入库单。
纸张上盖着国药印章,边缘还留着封存时压出的折痕。
“第一批试制的六支定心金液,已经封存入库了。”
沈玉珍的嗓音轻软,几句话出口,还带着江南水乡的糯意。
“陈老的专机拿走三支,剩下三支都在韩记的冷库里。”
“每一支折合外贸估值,二十万美金。”
她把入库单递给苏映雪,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枚铜制钥匙,摆到账册旁边。
“账目和母方密匙,我都交给映雪妹子。”
“以后韩家的库房,也由映雪妹子统筹,免得几边各管各的,再把账目弄乱了。”
柳翠莲坐在韩铁柱右手边,大红色碎花棉袄收着腰身,领口被热气蒸开了一道窄缝。
白皙丰腴的脖颈沁出细汗,她抬起海碗,与沈玉珍面前的茶杯碰了一下。
“玉珍妹子,你这话说得生分了啊。”
柳翠莲扭头瞥了韩铁柱一眼,手里的海碗却没有放下。
“这犊子敢在白头峰上玩命,咱们几个守后方的娘们,再不把心往一块儿放,乡亲们都得戳咱们脊梁骨。”
说完这句话,她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个扎得严实的蓝布包裹。
布结解开以后,里面露出厚厚一沓花名册,每本封皮上都盖着村委会公章。
“这是靠山屯和十三村的分红底册,户主按过手印,村里也盖过章了。”
“今年收上来的老山参和红天麻,现款已经给乡亲们结清。”
“十三村每家每户,分了三千二百块大团结。”
柳翠莲越说腰板越直,额角被屋里的热气蒸出一层亮光。
“靠山屯如今的人均收入,排在全省头一号。”
“县委书记上午还跑到代销店,送了一块关东第一镇的铁皮牌匾。”
韩铁柱抬起海碗,半斤烈酒灌入口中,一滴都没有剩下。
包谷烧从喉咙烧进胃里,他放下空碗,用拇指擦掉嘴角的酒水。
“都是自己人,用不着摆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
桌边那只粗糙的大手探过去,握住柳翠莲雪白的手腕,又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韩铁柱随后转过身,看向苏映雪和沈玉珍。
“韩记的大印交给映雪,账目、人事、外面的生意,都由映雪拿主意。”
“翠莲守住靠山屯,十三村的老把头,还有山货源头,一个都不能丢。”
说到这里,韩铁柱转向沈玉珍。
“玉珍管实验室,沈氏医门的提纯技术归玉珍负责,谁去实验室指手画脚,玉珍直接赶人。”
“这条船已经下水了,咱们几个都得站稳。”
苏映雪拿起酒坛,给韩铁柱重新倒满一碗,酒液贴着碗沿晃了两圈。
“分工定下了,还有一件正事。”
“外经贸部的专函刚送到市委机要室,点名让韩记随代表团出访。”
她把酒坛放回桌边,指尖轻轻敲了敲红皮账册。
“地点是国际医药展。”
“韩记列在国家重点特邀民营企业名单里,罗氏财团也在参展名册上。”
苏映雪停了一会儿,等铜锅里的沸水声落下去,才接着往下说。
“那边已经摆好了局,等着套咱们的底牌。”
柳翠莲咬着下唇,身子往韩铁柱胳膊旁边靠近,脸颊被烈酒烧出两团醉红。
“洋鬼子再坏,还能有断魂崖的熊瞎子凶?”
她伸手搂住韩铁柱的胳膊,隔着衬衫摸到一块块结实的肌肉。
“铁柱连直升机上的洋佣兵都敢抹脖子,去了日内瓦,还能让那帮洋鬼子欺负?”
沈玉珍低头望着桌面,指腹来回摩挲木纹,片刻后才抬起脸。
“金液样品已经做过抗震和防爆处理,我另外准备了三组微量冷萃剂。”
“按规定配比溶进香槟或者蒸馏水,三秒之内,坏死细胞就会出现反应。”
“到了展会上,只要设备没有问题,样品就不会出差错。”
酒过三巡,铜火锅里的汤水已经熬下去大半,酸菜挂在锅壁上,炭火还在炉膛里发红。
韩铁柱端起酒碗喝完,将粗瓷碗落在桌面,沉闷的响声盖过炭块碎裂的动静。
他的右臂揽住柳翠莲丰腴的腰,左手越过桌沿,握住苏映雪微凉的手背。
苏映雪往回抽了两次,手掌仍被韩铁柱扣在掌心,索性偏过脸,不再理会他的动作。
沈玉珍看见这一幕,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扶着桌沿便想离开座位。
韩铁柱起身绕过桌角,长臂从她腰后伸过去,直接将人带回怀里。
“跑嘎哈去?”
酒气落在耳边,沈玉珍缩了缩肩膀,双手抵住韩铁柱的胸口,却没有用出多少力气。
“大冷的天,你还想回那间空屋子挨冻?”
沈玉珍没有回答,腿脚已经发软,只能靠在男人胸前慢慢喘气。
内院正房烧着地龙,热气从青砖底下往上涌,宽大的雕花炕上铺着整张水貂皮褥子。
柳翠莲最先被韩铁柱放到炕上,大红棉袄歪在肩头,两颗盘扣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烛光落在她裸露的肩颈上,晃得韩铁柱眯起眼睛。
苏映雪被抱上炕沿时,还咬着嘴唇推搡他的肩膀。
“铁柱,你别闹。”
“咱们三个人……这成什么体统?”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韩铁柱已经俯身吻住她,将剩余的话堵回唇间。
苏映雪的手掌抵在他胸前,推拒片刻,手臂便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关东夜里的风掠过屋檐,正房里的地龙却烧得滚烫。
窗外朔风不停拍打玻璃,屋里的动静一直拖到后半夜,才慢慢安静下来。
天边刚透出一层灰白,院门外便传来刹车声,轮胎碾过冻雪,车身横停在门楼下面。
戴着白手套的机要通讯员跳下军绿色吉普车,踩着没过脚面的积雪直奔前堂。
“韩总,急电。”
通讯员在门槛外收住脚步,立正敬礼,肩头还沾着一路跑来的碎雪。
“特批专机已经降落大房身机场。”
“请您即刻随代表团启程,赴欧参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