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老虎滩,隐秘货运码头。
海浪推着白沫撞上礁石,碎水迎风扑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直升机还没停稳,韩铁柱已经从舱门跃下,皮靴踩碎满地冰碴。
老羊皮袄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
赵凤仙领着十几个码头汉子,从一排集装箱后面赶了过来。
女人裹着厚实的军大衣,衣领间露出一截红色高领毛衣。
大波浪卷发被海风吹乱,几缕贴在涂过口红的嘴角。
“铁柱,那艘巴拿马籍货轮,半个钟头前刚靠岸。”
赵凤仙迎到近前,侧过脸避开海风,几缕卷发扫过韩铁柱的衣领。
“船老大是魏家以前养的狗,人已经上船了,正往底舱装红天麻和紫貂皮。”
韩铁柱摸出一包大前门,抖出香烟叼在嘴边。
火柴擦过磷皮,火苗刚冒出来,便被迎面的海风吹灭。
他背过身又划了一根,护着火苗点燃香烟。
“边防缉私队的人呢?”
“早到了。”
赵凤仙拢住散开的头发,抬手指向码头外围。
“王队长带了三个小队,全趴在外头,就等你这句话。”
半截香烟落在冰面上,韩铁柱用鞋底碾了两下。
“告诉王队长,封住出海口。”
“今晚这艘船上,连只苍蝇也别放走。”
码头上方的探照灯左右扫过,白亮光柱贴着货轮船身来回移动。
十几个光膀子的搬运工推着板车,正沿跳板往甲板上运货。
板车上摞着大木箱,外面包了防水油布,四角还钉着铁皮。
韩铁柱带上几个身手利落的老猎户,借集装箱遮挡,一路摸到船帮下面。
海水拍击船体,腥咸气味混着柴油味,堵在鼻腔里。
几根粗缆绳贴着船舷垂下,绳股间长满青苔,抓上去又湿又滑。
韩铁柱挽起袖口,双手扣住缆绳,腰腹一收,整个人离开地面。
绳索擦过掌心,带下一层湿漉漉的青苔。
十几米高的船舷,他没用多长时间便翻了上去。
甲板边缘站着两个暗哨,手里端着双管猎枪,躲在背风处轮流抽烟。
两个人只顾盯着码头,谁也没留意船舷边多出一道身影。
韩铁柱贴着一排油桶靠近,皮靴每次落地,都踩在海浪撞船的声响里。
右手贴着靴筒往上一带,三棱剔骨刀滑进掌心。
韩铁柱捏住刀尖,手臂往前一送,刀身贴着甲板上方飞了过去。
高个子还叼着烟,刀柄已经砸中他的颈侧,半截烟卷滚到脚边,人也跟着栽了下去。
矮个子张开嘴巴,喉咙里刚挤出半声,韩铁柱已经跨到他的面前。
左手捂住嘴巴,右掌劈中后脑,矮个子的膝盖一软,猎枪磕在甲板上。
韩铁柱接住枪管,没有让枪身发出第二声动静。
两个暗哨被拖进油桶后方,剔骨刀也重新收回靴筒。
船舷下面,几张冻得通红的脸正仰头等候。
韩铁柱抬起两根手指,朝甲板点了点。
十几个老猎户抓住缆绳,接连翻上货轮。
码头外围突然响起警笛,刺耳的长鸣撕开风声,惊得甲板上的搬运工四处张望。
数道强光越过集装箱,全部照向货轮船桥。
“边防缉私队办案,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下!”
高音喇叭盖过海浪,喊话声顺着船舷传遍整艘货轮。
甲板上的走私分子乱了套。
有人扔下木箱往船舱跑,也有人从腰间掏出手枪,慌乱中连保险都没能打开。
一名老猎户冲到跟前,横过枪托砸中那人的鼻梁。
鲜血当场涌了出来,手枪脱手滑出数米,撞在排水槽边缘。
韩铁柱没有理会甲板上的混乱,带人穿过舷梯,直奔船长室。
铁门从里面插了门闩。
他后退半步,抬起皮靴踹中门锁,铁门带着断裂的插销撞上墙壁。
屋里烟雾呛人。
几个满脸横肉的头目围着铁皮桶,正把账册和单据往火里塞。
领头的光头转身扑向窗口,半个身子刚探出去,后领便被韩铁柱攥住。
衣领勒紧脖子,光头两脚离开地面,转眼又被掼在铁皮桌上。
茶杯翻倒,碎瓷片混着热茶滚了一地。
韩铁柱抓起一块尖锐的碎瓷,抵住光头的咽喉。
“底舱的货藏在哪里?”
光头的牙齿不停磕碰,目光在碎瓷和房门之间乱转。
“下面,就在下面,左边第三道舱门……别,别动手,我带你们去!”
几名缉私队员端着冲锋枪冲进船长室,把剩下的头目按在墙边,逐个扣上手铐。
光头领路,韩铁柱和王队长沿着狭窄铁梯下到底舱。
越往下走,机油和防锈漆的气味越重,铁梯上还沾着未干的黑油。
底舱角落堆着八口大木箱,箱板厚实,边缘全部包着铁皮。
两名缉私队员把撬棍插进缝隙,轮流往下压动。
铁钉一根接一根退出木板,箱盖随即翻落在地。
里面铺着厚厚的防水油纸。
防水油纸揭开半幅,手电光落进箱内,一排金条贴着箱壁码到了顶。
旁边几口箱子塞满连号美钞,纸带扎得整齐,油墨气混在机油味里,直冲鼻腔。
王队长喉结滚了两下,手电筒偏开片刻,又重新照回箱子。
“韩把头,魏家这帮残党,这是打算把整个家底都洗到境外啊。”
韩铁柱拿起一根金条,在掌心掂量两下,又放回原位。
“王队长,人赃并获,这批东西算你们大连边防的功劳。”
“我们长白山只拿回失窃的药材,再要一张仓库批条。”
王队长听完便明白了意思,伸手按住箱盖,转身招呼队员登记赃物。
“韩把头办事局气,我也不能装糊涂。”
“大连港那座三千平米的战备保税仓,明天就挂韩记的牌子,永久使用。”
剩下的收网工作,韩铁柱全部交给了缉私队。
他在甲板水龙头下洗掉手上的油污,甩了甩水珠,独自登上码头高处的灯塔。
守望室里没有开灯。
没关严的窗户不停晃动,海风钻过缝隙,把窗台上的旧报纸吹得哗啦作响。
赵凤仙靠在铁皮柜旁边,军大衣已经脱下,随手扔在门边。
红色高领毛衣贴着丰腴的身段,下面配着黑色呢子裙和及膝高跟皮靴。
韩铁柱刚跨过门槛,赵凤仙便迎了上来。
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颈,卷发擦过下巴,带着女人身上的香味和海风的咸腥气。
“铁柱,今晚这把火烧得够旺。”
赵凤仙贴在他耳边,胸口起伏得厉害。
“姐这颗心,到现在还悬在嗓子眼里呢。”
韩铁柱反手关门,将门栓插进铁扣,手掌顺势揽住她的腰肢。
隔着一层毛衣,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呼吸很快便混成一团。
赵凤仙踮起脚尖,把涂着口红的嘴唇送到他面前。
韩铁柱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上去,舌尖撬开她紧闭的牙关。
刚从货轮上厮杀下来,他手上的力道仍旧粗重。
赵凤仙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轻哼,右腿抬起,勾住韩铁柱的腰。
韩铁柱的手掌钻进毛衣下摆,贴住那片发烫的肌肤,掌中的力道没有收敛。
赵凤仙呼吸散乱,脚下的高跟皮靴支撑不住,整个人倚进他的怀里。
韩铁柱托住她的臀部,将人抱离地面,几步压到守望室的木桌上。
桌脚擦过水泥地,发出一阵刺耳声响,窗台上的旧报纸也被震落下来。
外面的海风越刮越紧,守望室里的温度却不断升高。
赵凤仙仰起脖颈,额头渗出细汗,卷发凌乱地铺在桌面上。
木桌接连晃动,她断断续续地喊出韩铁柱的名字。
“铁柱……姐这条命,还有这片海,从今往后,全姓韩!”
码头外的警笛渐渐远去。
守望室内的响动,也在海浪声中慢慢停歇。
韩铁柱站在窗前系好皮带,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
赵凤仙衣衫半褪地伏在桌面上,脸颊通红,手指还攥着桌边。
火柴亮起片刻,烟雾贴着窗框飘散出去。
韩铁柱从怀里取出一本封皮发黄的账本。
这是缉私队押走光头之前,他从那件皮夹克内兜里搜出来的东西。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他翻开账本第一页。
上面记着魏家近几年的走私流水,时间、货物、船期和收款数目,一笔也没有落下。
越往后翻,涉及的人名越多,其中几笔货款还绕道香港和澳门转了两遍。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一行钢笔字横在走私流水下面,墨迹旁盖着红色私章。
韩铁柱把账本挪到窗前,借着月光辨出签名,夹着香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北京轻工部主管外贸的大领导,亲笔签字。
韩铁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随后合拢账本,塞回羊皮袄内侧。
嘴边的烟头被他吐出窗外。
火星划过漆黑的夜空,落向灯塔下翻涌的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