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推开车间厚重的密封门,清冽甘甜的草木香便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不锈钢操作台擦得照人,水银灯铺满整个车间,地砖缝里连半点药渣都找不到。
沈长青戴着白布帽子和口罩,两只手托着一支拇指粗的玻璃管,手腕控制不住地打晃。
管底积着浅浅一层琥珀色药液,灯光穿过去,管壁周围浮着柔和的金晕。
“成了,柱子,真成了。”
扯下脸上的白布口罩,沈长青的胡子茬随着嘴唇来回抖动。
“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只在祖传古医书里见过‘天麻化金浆’这几个字。”
“谁能想到,我这双手还真把它提出来了。”
沈玉珍站在操作台另一边,白大褂里面裹着一件灰色紧身羊绒衫。
衣裳贴着腰身,她鼻尖挂满细汗,眼底熬出了两圈青黑。
抬手指向旁边的铁笼子时,她的手指还在发抖。
“这只小白鼠注射了过量的心肌坏死毒素,刚才连心跳都快摸不着了。”
“长青叔只推了小半滴金液,你自己过去瞧瞧。”
韩铁柱两步跨到铁笼跟前,双手扶住冰凉的铁丝网。
先前四脚朝天瘫在木屑里的小白鼠,如今胸脯起伏有力,后爪蹬着笼壁,到处寻找出口。
寻常山货没有这种药劲。
这管金液,能把已经踏进鬼门关的活物重新拽回来。
韩铁柱挽起袖口,从腰后取出那根油润的白玉骨针。
针尖探进玻璃管,沾起的药液还没有芝麻粒大,他抬手便把骨针抵上舌尖。
“柱子,你——”
沈长青伸手阻拦,指尖还没碰到他的手腕,那滴金液已经化进了韩铁柱嘴里。
松香混着甘甜贴住舌面,紧接着,一股热气沿着喉咙钻进胸口。
韩铁柱胸膛发烫,热流顺着肩膀和腰腹往外散,手指与脚掌都跟着发热。
前世在雪窝子里落下的老寒腿,也被这股药力冲开。
膝盖深处接连传出轻响,纠缠多年的酸胀正在迅速退去。
“好霸道的药力。”
韩铁柱攥着骨针,吐出的气息带着灼热,额头已经冒出一层汗水。
“把这东西稀释成口服液,哪怕病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能先把命吊回来。”
沈长青盯着韩铁柱发红的面孔,伸手摸进贴身衣兜,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红绸。
绸布打开,里面包着一枚沉甸甸的铜制印信。
印面早已磨平棱角,上头仍能辨认出四个繁体字。
济世留真。
“柱子,这颗大印,是沈家行医六百年的根本。”
沈长青托起韩铁柱的手,把铜印放进那层厚茧里,五根手指挨个替他合拢。
“我老了,往后这个世道会变成什么样,我管不了。”
“玉珍,还有沈家的古方和印信,我都交给你,你拿它救人也好,拿它挣钱也罢,别糟践这枚印。”
韩铁柱低头望着掌心里的铜印,尚未开口,沈长青已经拎起操作台旁的布包。
老人佝偻着腰走出车间,反手带上厚重的铁门。
咔哒一声,门外的插销落进卡槽。
韩铁柱抬起头时,走廊里的脚步已经远了。
无菌车间只剩排风口的低响,操作台上的金液仍在灯下泛着暖光。
沈玉珍熬了三天三夜,先前全靠那口气支撑,如今肩膀松下来,脚底便开始发飘。
她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没有踩稳,身体直接朝操作台旁倒去。
韩铁柱跨过去揽住她的腰,手臂用力一收,把人稳稳接进怀里。
沈玉珍短促地叫了一声,双手抓住他的衣领,温热的呼吸全落在他下巴上。
她想借力站稳,膝弯却使不上力气。
拉扯之间,白大褂胸前的两颗塑料纽扣弹落在地,沿着地砖滚出去老远。
灰色羊绒衫贴着胸口,锁骨随着急促的喘息不断起伏。
韩铁柱托住她的腰,把她抱上冰凉的不锈钢操作台。
台面传来的凉意让沈玉珍缩起肩膀,身体往前挪了半寸,正好贴进他的胸膛。
“柱子,这里是实验室,门外还有人呢……”
沈玉珍偏过脸,耳根已经烧红,撑在台面的手掌却使不上力气。
韩铁柱扣住她的腰,把她从冰凉的台沿往怀里带了带。
“门已经反锁了。”
“你少拿这话哄我。”
沈玉珍嘴上拒绝,手臂却慢慢环住他的脖颈。
三天三夜积下的疲倦散开后,那份埋在心底多年的痴念再也遮掩不住。
不锈钢台面传出几声闷响,墙上的器械也跟着轻轻晃动。
排风口依旧往外送风,水银灯照着地上那两颗滚落的白色纽扣。
过了许久,车间里的动静才逐渐停歇。
沈玉珍把发热的脸颊贴在韩铁柱肩头,指腹沿着他后背的旧伤慢慢划过。
“往后我这双手,只给你一个人提药。”
话音刚落,操作台旁的挂壁式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传遍车间,沈玉珍抓起白大褂,匆忙掩住肩头。
韩铁柱替她拢好衣襟,转身抓起听筒。
“喂,谁?”
“柱子哥,出事了,靠山屯出大事了!”
铁蛋喘得说不成整句,听筒里还夹着呼呼的风声。
“公社来了日本人,说是什么考察团,领头的是武田制药,他们带了几十号人,已经摸进老把头庙后山了!”
“那帮人拿着洋铁盒子,正在林子里测咱们的野生母药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