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端起桌上的凉茶,仰头灌了个干净。
凉水顺着喉咙落进胃里,胸口残留的酒气也散了几分。
大茶缸子磕在红木桌上,发出咣当一声。
“明儿个阵仗大,都回去眯两个时辰,别顶着红眼珠子见客。”
说完这句话,他抓起军大衣披到肩上,推开密室木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韩铁柱赶到净月潭工地,隔着老远便听见红旗被冷风抽得劈啪作响。
上千亩荒地已经推平,冻土翻出一层湿黑颜色,推土机停在土坡下,履带缝里还塞着泥块。
临时搭起的黄土台前,挤满了工人和三十六堡赶来的药农。
鞭炮刚放完,冷风卷着火药味往人衣领里钻。
几个大队支书挤在外围,你碰我一下,我掐你一把,脸上全是做梦般的恍惚。
靠山屯的人往年连顿带肉的饺子都舍不得吃。
如今千亩药厂摆在面前,脚下的冻土、台上的奠基石,全是真家伙。
高省长穿着黑呢子大衣站在第一排,手里握着一把绑了红绸子的铁锹。
随行人员递来麦克风,又伸手替老人家挡住迎面的冷风。
“这座千亩药厂,是吉林省拉动经济的火车头。”
高省长冲着台下喊了一嗓子,尾音顺着风传出去老远。
铁锹切进黑土,他扬起满满一铲,盖在汉白玉奠基石下方。
掌声从台前一路传到人群后面,三十六堡的汉子们抡圆胳膊,把巴掌拍得通红。
霍先生站在旁边,一身高档西装熨得没有半点褶皱。
那头头发抹得溜光,脚上的皮鞋也有人提前擦过,鞋边没沾多少泥星。
轮到他上前时,两只手一起握住了韩铁柱的右手。
“韩老板这份通天的本事,霍某今天算是彻底服气了。”
韩铁柱还没客套,他已经转过身,冲台下几千号人摆了摆手。
“南洋华商再追加五千万港币,钱只投这个园区。”
霍先生竖起五根手指,朝台下晃了晃。
“就在这里,建全亚洲最大的无菌物流园。”
台下安静了片刻,前排几个药农互相转头,谁也没敢先开口。
五千万港币,搁在八十年代,光听数字都让人心口发紧。
片刻之后,人群里才冒出几句惊呼,随后掌声一阵赶着一阵涌向台前。
紧接着,同仁堂的乐老掌柜也登上了黄土台。
老爷子由两个徒弟左右搀扶,身上还是那件灰布长衫,紫檀拐杖每落一下,冻土便响一声。
后面的两名伙计抬来一块金丝楠木大匾,匾额上盖着厚实红布。
红布掀开,四个烫金大字迎着冬日亮光,晃得台下众人眯起了眼睛。
关东药魁。
乐老掌柜把紫檀拐杖交给徒弟,朝韩铁柱拱起双手,腰身一点点弯了下去。
“韩把头手段高明,心里还装着国药的根。”
“同仁堂在关内的这块招牌,往后少不了韩记照应,老朽先谢过了。”
韩铁柱向前迈出一步,皮靴踩得黄土台发出闷响。
今天这身藏青色毛料中山装,是苏映雪亲手替他挑的。
风纪扣严严实实地扣在喉结下面,肩背撑得笔直,再也找不见当年老猎户的寒酸气。
他站到麦克风前,视线越过台下那些被风吹红的脸。
“长白山守了千百年的药根子,往后不能再当白菜卖。”
“洋人拿几块烂铁,就想换走咱们的真金,这门买卖,韩记不做。”
底下传出一片叫好声,还有人扯开嗓子喊起了韩把头。
韩铁柱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手掌扶住被风吹得轻晃的麦克风。
“这座千亩厂子,要把老祖宗传下来的绝活,真正炼成救命的金丹。”
“等药卖到关外,卖到洋人家门口,全天下的钱,自然会流进关东人的口袋。”
三十六堡的把头们举起红绸子,扯开喉咙回应。
大马路药铺赶来的伙计站在台下,喊着喊着便红了眼圈。
各家报社的记者拥在最前面,照相机快门接连响动,闪光灯照亮了韩铁柱棱角分明的脸。
人民日报来的记者低头记了几笔,又抬起相机补拍一张,这一期的头版人物算是定了。
仪式结束后,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黄土包后面。
韩铁柱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刚关严,外面的风声便被隔去大半。
苏映雪端坐在旁边,身上穿着暗红色丝绒旗袍,肩头罩了一件白狐狸毛披肩。
旗袍剪裁贴身,腰腹间成熟饱满的曲线,被暗红丝绒收束得清清楚楚。
车厢里烧着暖气,茉莉香粉的气味贴近过来。
苏映雪转过身,抬手替韩铁柱解开绷紧的风纪扣。
指尖碰过温热的脖颈,她的手没有立即收回。
“铁柱,咱们关东的泥腿子,今天可算站到日头底下乘凉了。”
话音带着轻颤,眼眶里的泪水积了半晌,仍旧没有落下来。
那双泛红的眼睛近在面前,韩铁柱盯了两秒,手臂绕过她的腰,把人直接带进怀里。
苏映雪还没坐稳,他已经低下头,吻住了那张涂着正红口红的嘴。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韩铁柱身上未散的酒气和冷风气息。
苏映雪喉间漏出一声短促喘息,双臂绕上他的脖颈,狐狸毛披肩随之滑到了座椅边缘。
粗糙手掌沿着旗袍高开叉探进去,贴住那片被丝袜衬得更加温热的肌肤。
指腹擦过丝袜边缘,苏映雪腰间的力气便散了,整个人靠进他宽厚的胸膛。
“别闹,前面还有司机呢。”
她咬住下唇,说话时气息发哑,眼里的水光也越积越满。
韩铁柱没有收手,大拇指贴着那片温软肌肤揉了一下。
“怕什么,这片天如今姓韩,老子疼自家媳妇,谁还能管到车里来?”
苏映雪闭上眼睛,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肩窝,手掌却还攥着他的衣领。
汽车驶出工地,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朝长春饭店开去。
奠基宴摆满了长春饭店大厅。
韩铁柱端着酒杯,从靠门的席面一路敬到主桌,京城和上海来的几个头脸人物被他灌得说话直打结。
等酒局散场,窗外已经黑透,饭店后院只亮着两盏昏黄电灯。
韩铁柱披着大衣站在廊檐下面,点燃一根烟,借冷风散去脑袋里的酒意。
身后的积雪传来咯吱声。
他转过头,看见沈长青裹着破旧灰棉袄,弓着腰从后门快步赶来。
老爷子这几天始终泡在实验室里,两边脸颊已经瘦得凹陷,眼睛却亮得惊人。
走到廊檐下以后,沈长青先朝院门看了两眼,又往韩铁柱身边靠近半步。
“铁柱,出事了。”
韩铁柱抬手掸掉大衣上的烟灰,顺势把烟夹到两指之间。
“什么事情,能把你这个老把头急成这样?”
沈长青没有回答,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韩铁柱掌心。
“三十六堡留在白头峰的眼线,刚送下来一道急信。”
油纸包沾着他怀里的汗气,摸上去却凉得扎手。
“天池那边……有动静了。”
沈长青咽了口唾沫,喉结在松垮的肌肤下面滚动。
“水汽往回灌,九龙吐水又出现了。”
韩铁柱没有接话,只把油纸一层层剥开。
纸包中央躺着半截怪树枝,表皮泛着幽蓝光泽,凑近以后还能闻见一股凉苦气味。
“老辈人传下来的龙眼参,六十年才露一次面,这一回怕是要冒头了。”
沈长青搓动冻僵的双手,指缝里还留着没有洗净的药渣。
“你手里的固元金液,要想越过凡药那道坎,缺的就是这味药引子。”
韩铁柱捏住那截树枝,掌心很快沾上一层冰凉汁液。
前世在雪窝子里熬了四十年,他也只听老辈人提过龙眼参,从未亲眼见过。
传闻那东西生长的地方,附近总有通人性的凶兽守候,进山的人十有八九回不来。
“这趟活交给别人,等于让人送命。”
韩铁柱重新包好树枝,把油纸包贴身揣进怀里。
“我亲自回一趟靠山屯。”
烟头落进雪地,火星挣扎两下便灭了。
他踩过后院的积雪,大步走进长春饭店外浓重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