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雅娜和其其格坐在前面,听着这话,都没吭声。
其其格有点害怕,往姐姐身边缩了缩。
李伟峰和张娟蜷在车尾,头埋得更低,身子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张大庆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们心上。
煤场…劳教…
那真是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的地方。
半天功夫,牛车翻过几个山梁,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
远远就能看到一片低矮的砖房和棚子,烟囱冒着黑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灰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
这就是红星煤矿了。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这里的压抑。
高耸的木质井架矗立着,巨大的绞盘缓缓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片空地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煤堆,乌黑发亮。
几十个穿着破旧工装的人,正机械地用铁锹把煤铲到传送带上。
这些人大多低着头,动作麻木,脸上、身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煤灰,只有眼白和偶尔露出的牙齿是明显的颜色。
周围有几个穿着蓝色制服、挎着棍子的监工,来回走动,眼神警惕而冷漠。
看到牛车进来,那些干活的人只是麻木地抬头瞥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
只有监工迎了上来。
杨成瑞停下车,跳下车辕,对走过来的监工表明身份和来意。
“圩日寨的知青,杨成瑞,奉命押送两名劳教分子过来,找周林森主任交接。”
监工打量了他一下,又扫了眼车上的李伟峰和张娟,面无表情地朝一排砖房指了指。
“周主任在办公室,那边。”
杨成瑞道了声谢,让张大庆看着车和人,自己朝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很简陋,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周主任,你好,我是圩日寨的知青杨成瑞。”杨成瑞站直身子,语气不卑不亢。
“徐连长让我押送两名劳教分子过来,这是公社的处理决定和介绍信。”
他把盖着红戳的信纸递过去。
周林森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又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杨成瑞,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
“哦,你就是杨成瑞?”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拍了拍杨成瑞的肩膀,力道不小。
“小伙子不错,精神!”
“老徐在电话里跟我夸了你半天,说你脑子活,手脚麻利,关键时刻顶得住。”
“昨晚抓坏分子的事,干得漂亮!”
杨成瑞微微点头:“周主任过奖了,分内的事。”
“哎,年轻人,不骄不躁,好!”周林森更满意了。
“人带来了?就车上那俩?”
“是。”
周林森哼了一声。
“行,知道了,意图放火,还动刀子,性质恶劣,是该好好改造!”
“手续放这儿,人我收了。”
他招呼门口一个监工进来。
“去,把车上那俩带下去,按规矩办。”
监工应声出去。
很快,李伟峰和张娟就被两个监工从车上拽下来,推搡着带向一排低矮的窝棚。
两人腿都软了,几乎是拖着走,脸上彻底没了人色。
周林森这才对杨成瑞笑道。
“你们这趟过来,还要拉煤回去吧?”
“马上入冬了,老徐早就打招呼了,你们连队的量,我都给留着呢,都是好煤,耐烧。”
“走,我带你们去煤堆看看,安排人给你们装车。”
说着,他就领着杨成瑞往外走。
张大庆和图雅娜姐妹也下了车,跟在后面。
周林森边走边介绍。
“咱们这煤场,别看条件艰苦,出的煤可是供应周边好几个公社的…”
正说着,一个监工急匆匆跑过来。
“周主任,矿洞下面有点情况,您得去看看!”
周林森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好像是支撑木有点问题,安全员让您赶紧下去一趟!”
周林森骂了句娘,对杨成瑞抱歉道。
“你看这事闹的,矿下的事不能耽搁。”
“这样,成瑞,你们先去那边煤堆等着,我安排个人给你们装车。”
“或者你们先在附近转转看看,别进警戒区就行,我处理完马上过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座巨大的煤山。
“得,周主任您忙,安全第一,我们不急。”杨成瑞表示理解。
周林森点点头,又对跑来的监工吩咐两句,便急匆匆朝着井口方向去了。
杨成瑞几人互相看了看。
“那…咱们先去煤堆那边等着?”张大庆问。
杨成瑞看了看周林森离开的方向,又扫了一眼这片忙碌而压抑的煤场。
“行,过去等着吧。”
几人朝着那座巨大的煤山走去。
脚下的路是黑的,空气里弥漫着细小的煤尘,吸进鼻子有点呛。
不远处,一群劳教犯正麻木地劳作着。
他们穿着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袄,脸上、手上都糊满了乌黑的煤泥,只有偶尔转动眼珠时,才露出一点活气。
人群里,有三个挨在一起干活的人,显得格外狼狈。
正是杨成瑞的大哥杨成福,三弟杨成寿,还有他们的老爹杨富强。
三人早就没了当初在城里的模样。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胡子乱糟糟,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脏污的棉絮。
手上全是冻疮和厚茧,指甲缝里塞满了煤渣。
杨成福一铁锹狠狠砸进煤堆,溅起一片黑灰,啐了一口带煤渣的唾沫。
“操他娘的…这鬼地方…”
“没日没夜地干,吃的猪食,睡的狗窝…”
杨成寿咳完了,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怨毒。
“都是杨成瑞那个小畜生害的!”
“要不是他坑咱们,把事都推到咱头上,咱能落到这步田地?”
“他就该一辈子给咱家当牛做马!”
杨富强用脏袖子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黑。
“小兔崽子…早知道当年就该把他摁尿桶里淹死!”
“养不熟的白眼狼,坑死自家人。”
“他在外头,指不定怎么逍遥快活,把咱家的家底都卷走了享福!”
“咱爷仨倒好,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煤窑里,啥时候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