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村东头的狗先叫了两声。
山风从草垛子后头钻过来,把昨夜没烧尽的柴灰吹得一层层翻。图雅娜迷迷糊糊醒来时,屋里还黑着,只听见灶膛里有细细的火星声。
阿妈已经起来了。
锅里炖着昨晚那只兔子,汤面浮着几片干蘑菇,香味顺着锅盖缝往外钻。图雅娜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昨天乱石沟里的那个窨子口,想起那只兔子趴在草窝里抖耳朵的样子。
她坐起来。
阿妈回头看她:“醒了?再睡会儿。”
图雅娜摇头:“睡不着。”
“吓着了?”
“没有。”
阿妈笑了一下:“嘴硬。”
图雅娜披上袄子,凑到灶边烤手:“阿妈,山里是不是很难?”
阿妈拿铁勺搅了搅锅:“山里难,山外也难。人活着,哪儿不难?”
图雅娜低着头:“成瑞哥说,人也得多想一步,不然就被山吃了。”
阿妈手里的勺子顿了顿:“他说得对。”
“那我要是多学点,是不是就能多想几步?”
阿妈看了她一眼:“你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图雅娜把火钳夹起一截柴往里送,“我自己想的。”
阿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阿爸活着的时候也说过,孩子要识字。可村里哪来的先生?一年到头,大家都忙着填肚子。”
图雅娜抬起头:“要是村里有学堂呢?”
阿妈笑了:“你想得倒远。”
图雅娜认真道:“不远。就在村里办,不用走远路。其其格也去,我也去,赵满仓叔家的小子也去。”
阿妈看她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点了点她额头:“先把饭吃明白吧。”
这时候,院门外忽然有人喊:“婶子,在家不?”
图雅娜一听声音,立刻站起来:“成瑞哥?”
阿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出去开门。
杨成瑞站在门外,肩上背着弓,手里提着昨天剥下来的貉子皮。皮子已经用草木灰粗粗收拾过,卷成一卷,外头用麻绳扎着。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挂着一点霜。
阿妈忙说:“这么早,吃了没?”
杨成瑞道:“吃过了。”
图雅娜从门缝里探出头:“骗人。你家烟囱都没冒烟。”
杨成瑞看了她一眼:“喝了口水。”
阿妈立刻皱眉:“那叫什么吃过?进来,先喝碗汤。”
杨成瑞本想推,图雅娜已经把碗拿出来了:“昨晚你说兔子给我们,今天汤也得给你一碗。”
杨成瑞只好进屋。
他坐在小凳上,双手捧着粗瓷碗,热汤的雾气扑到脸上。他喝了一口,点点头:“好。”
图雅娜盯着他:“就一个好?”
杨成瑞又喝了一口:“蘑菇香,肉不柴,盐放得正好。”
阿妈笑了:“这还差不多。你这孩子平时话少,说起吃倒像个明白人。”
杨成瑞放下碗:“婶子,我等会儿去找村长。”
阿妈问:“找村长干啥?貉子皮要他帮着卖?”
“不是。”杨成瑞看向图雅娜,“我想跟村长商量,在村里办个学堂。”
图雅娜手里的火钳一下停住。
阿妈也愣了:“办学堂?”
杨成瑞点头:“嗯。”
图雅娜眼睛慢慢亮起来:“真的?”
“真的。”
“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