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进屋说。”
赵满仓端着碗跟进去:“这事我得听听。咱村多少年没出过这种新鲜事了。”
屋里烧着炕,墙上挂着一张旧羊皮地图,角落里堆着账本和几捆草绳。巴根让几人坐下,又给杨成瑞倒了一碗热水。
巴根问:“你刚才说办学堂,是一时兴起,还是想好了?”
杨成瑞道:“想了一夜。”
赵满仓笑道:“一夜能想出啥?我昨夜也想了一夜,想的是兔子汤。”
图雅娜瞪他:“赵叔,你正经点。”
赵满仓立刻坐直:“好好好,正经。你们说。”
杨成瑞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木片,上面用炭条划了几行字。
巴根看了看:“这是啥?”
“我想的章程。”
“章程?”赵满仓伸长脖子,“办个学堂还章程?”
杨成瑞说:“不立规矩,三天就散。”
巴根点头:“你念。”
杨成瑞低头看木片:“第一,学堂先借村东空仓。那仓去年塌了一角,补一补能用。第二,桌凳各家凑,没桌子的,先用木板架石头。第三,孩子白天要帮家里干活,所以早上一个时辰,晚上一个时辰。冬天晚些,夏天早些。第四,先不收束修,各家能给柴给柴,能给粮给粮,实在没有,也不赶人。”
赵满仓听到这里,放下碗:“不收钱?那先生吃啥?喝西北风?”
杨成瑞道:“我教。”
屋里一下静了。
巴根皱眉:“你教?那你不上山了?”
“上。”杨成瑞说,“早晚教,白天上山。”
赵满仓急了:“你当自己铁打的?山里一天跑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晚上还教娃娃认字?那些小崽子一个比一个皮,你嗓子喊哑都未必听。”
图雅娜不服:“我们会听。”
赵满仓斜她:“你听是一回事,狗蛋听不听?铁柱听不听?满院子一闹,先生先疯。”
其其格小声说:“可以定规矩。谁闹,就罚抄字。”
赵满仓乐了:“你还没学会写字,就先会罚抄了。”
巴根没有笑,他看着杨成瑞:“成瑞,你为什么忽然想办学堂?”
杨成瑞沉默了一会儿。
屋外有鸡叫,有人赶牛从门前过去,牛铃叮当叮当响。
杨成瑞说:“昨天在山上,图雅娜问我,人是不是也得拿命换口吃的。我回去想了很久。咱们村的人,上山靠胆子,下地靠力气,卖皮子卖药材靠运气。可光靠这些,不够。”
巴根问:“怎么不够?”
杨成瑞抬头:“去年三叔卖鹿角,被镇上铺子少算了二两银。他不识秤,也不认账,只能认亏。前年其其格家借粮,按手印的时候不知道契上写了利滚利,秋后差点连羊都赔进去。还有村北的二林子,去县里做工,工钱条子看不懂,被人压了半个月。”
其其格低下头。
赵满仓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杨成瑞继续道:“山会吃人,人也会吃人。不识字,就像夜里不带火把下沟。你以为脚下是路,其实前面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