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根敲了最后一下锣,清了清嗓子。
“都静一静。”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巴根环视一圈:“今天叫大伙来,是说办学堂的事。杨成瑞想在空仓里教孩子认字、算数。先说清楚,不是官府派的,也不是谁逼的。愿意送就送,不愿意送,也没人拿绳子捆你家娃。”
人群里有人喊:“男娃能送,女娃就算了吧!”
立刻有人附和:“就是!女娃学了干啥?以后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我家没粮交束修!”
“纸笔谁买?”
“娃去了,家里活谁干?”
声音一层压一层,像风吹乱草。
图雅娜站在人群边,脸涨得通红,想冲出去。其其格死死拉住她:“你别急,成瑞哥还没说。”
巴根抬手压了压:“一个一个来。吵能吵出粮食?”
杨成瑞走到打谷场中间。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那块木片拿出来,举给众人看。
“我先讲三件事。”他说,“第一,学堂不分男娃女娃。想学,都能来。”
这话一落,人群又炸了。
“胡说!”
“女娃进学堂,成啥样子?”
“男女混在一起,不像话!”
杨成瑞声音不高,却压得稳:“第二,头一个月不收束修。谁家拿不出纸笔,我先垫。”
人群稍稍静了一点。
有人问:“你拿啥垫?”
“打猎。”
“你能打多少?”
“打多少,垫多少。”杨成瑞说,“不够,我少吃一口,先让孩子写上字。”
赵满仓站在旁边,忽然大声道:“还有我!我跟他进山!他打不够,我补!”
巴根皱眉:“满仓,你别乱喊。”
赵满仓梗着脖子:“不是乱喊。学堂要是真办,我家那点存皮子,也拿出来换纸。”
人群里一阵低声议论。
杨成瑞继续道:“第三,农忙少上,雪天多上。每日半日,不耽误各家活计。谁家真困难,可以商量。”
一个老汉冷笑:“说得好听。那女娃学了以后,不听爹娘的话咋办?”
图雅娜终于忍不住冲出来:“听话也得讲理!爹娘说对了听,说错了也要问一句为什么!”
那老汉气得吹胡子:“你看!你看!这就是祸苗子!”
图雅娜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不是祸苗子,我是人!”
打谷场一下安静了。
风吹过草垛,发出沙沙声。
其其格站在后面,脸白得厉害,却也慢慢走了出来,站到图雅娜旁边。她声音很小,却清楚:“我也想学。我想认药名。阿爸咳嗽时,我不想每次都求人念。”
秀兰也从老郑头身后探出来:“我想认路牌。”
大丫抱着弟弟,站在李寡妇身边:“我想学算工钱。”
娜仁低着头:“我想念信。”
萨仁抹了一把脸上的炉灰:“我想算铁钱。”
一个又一个女娃的声音冒出来,起初像细小的火星,后来竟把整个打谷场都照亮了一点。
那些原本嚷得最凶的人,忽然不知道该骂谁。
老郑头咳了一声,嘟囔道:“女娃嘴多,学堂怕是吵。”
杨成瑞看向他:“吵说明有气。学堂不怕有气,就怕死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