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成瑞走出院门,冷风迎面一吹,怀里的木片贴着胸口,硬邦邦的。
村路上已有炊烟升起,家家户户的烟囱往外吐白气。鸡在柴垛边刨雪,狗趴在门槛下打盹,远处空仓那边传来图雅娜的喊声。
“其其格!你拿那把破扫帚!别拿好的,好的我阿妈要骂!”
其其格小声说:“破的都没毛了,扫啥呀?”
图雅娜理直气壮:“扫灰也算扫!”
赵满仓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两个丫头片子别光喊,手动起来!你们要办学堂,先把耗子屎扫干净!”
杨成瑞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
可笑意还没落下,他就看见路口站着一个人。
是老郑头。
老郑头穿着旧羊皮袄,双手拢在袖子里,眉毛上结着白霜。他盯着杨成瑞看了半晌,开口就问:“听说你要办学堂?”
杨成瑞停下脚:“是。”
“还让女娃去?”
“是。”
老郑头哼了一声:“胡闹。”
杨成瑞没急着辩,只问:“老叔觉得哪里胡闹?”
“男娃识几个字,将来能记账,能认契,能去镇上做个伙计。女娃识字有啥用?迟早嫁人。她嫁去别人家,学了也是别人家的便宜。”
杨成瑞看着他:“那她嫁去别人家,就不是人了?”
老郑头一愣,脸色沉下来:“你少跟我绕。”
“我没绕。”杨成瑞说,“老叔家大孙女叫秀兰吧?去年秋天,你腿疼下不了炕,是她去镇上买药。药铺掌柜给她包了两帖药,她不识字,拿回来把外敷的当内服,差点出事。”
老郑头脸一下僵住:“谁跟你说的?”
“这村里没有墙不透风。”杨成瑞道,“秀兰若能识几个字,药包上写着‘外用’,她就不会拿错。”
老郑头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半晌才说:“那是她笨。”
杨成瑞摇头:“不是笨,是没人教。”
老郑头把袖子一甩:“教她?谁家有那个闲粮?一天少一个人捡柴、喂猪、挑水,冬天就少一口热饭。你嘴上说得好听,饭从哪来?”
杨成瑞指了指远处的山:“从山里来。”
老郑头冷笑:“山里能长书?”
“能长野鸡,能长兔,能长貉子。”杨成瑞说,“学堂头一个月不收束修。纸笔不够,我进山打猎换。谁家实在拿不出粮,先欠着。等开春,孩子能帮着写账、认数,再说。”
老郑头眯眼:“你替他们出?”
“我先垫。”
“垫到啥时候?”
“垫到他们觉得这事值。”
老郑头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你就不怕赔?”
杨成瑞笑了笑:“打猎也会空手回。难道因为怕空手,就不进山了?”
老郑头不说话了。
这时,他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秀兰躲在柴垛后,冻得鼻尖通红,眼睛却亮得很。
老郑头回头瞪她:“看啥?回屋!”
秀兰吓得缩了一下,却没走。
杨成瑞看向她:“秀兰,你想学吗?”
秀兰嘴唇动了动,不敢出声。
老郑头喝道:“问她干啥?家里大人还没说话!”
杨成瑞仍看着秀兰:“你只说想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