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6月17日,傍晚。
西伯利亚大铁路,距离莫斯科约五十公里处的荒原。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即将熄灭的火球,低垂在地平线上,将无边的荒草和稀疏的白桦林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
原本匀速行驶的专列,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身剧烈颠簸了几下,然后缓缓地、不甘心地停在了铁轨中央。
蒸汽机车头方向传来焦急的呼喊和工具敲击的声响。
随车的铁路技师和工程师匆忙跑向车头。
车厢内,阿尔乔姆和钟华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三个字:——“来了。”
比预想中来得更晚,也更精准——就在莫斯科眼皮底下,让你看得见却够不着。
技师快步从前车厢返回,脸色铁青:“主动轮组突然抱死,
轴承碎裂,初步判断是严重金属疲劳……
但两个月前刚做过大检修。
修复至少需要八小时,而且需要从莫斯科调专用部件。”
八小时。
足够雅罗斯拉夫尔车站的“青年爱国主义动员”,发酵成一场无法收拾的“民众自发抗议”,
足够国际记者拍下“中国间谍专列可疑抛锚”的照片,也足够某些人制造更多“意外”。
钟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他看向阿尔乔姆,微微点头。
阿尔乔姆立刻起身,动作迅捷而不带一丝慌乱。
“按预案A执行。技师、向导,协助钟华同志整理必要物品,三分钟内完成。
其他人,原地待命,保持警戒。”
此时,只有阿尔乔姆的方案最佳,至于调度火车,就是想要和占据主场的对手玩规则,那会输的一败涂地!
阿尔乔姆大步走向车厢连接处,路过叶莲娜身边时,停顿了半秒,目光交汇,无声地传递着“跟上”的指令。
叶莲娜立刻起身,
将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背包紧紧抱在怀里。
阿尔乔姆没有从乘客车门下车,而是直接拉开了连接处外侧的紧急维修门,跃入了铁路旁及膝深的荒草中。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辨明方向,朝着北方一片更茂密、地势略有起伏的杂木林疾步行去,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车厢内,钟华在技师和向导的协助下,
迅速将最重要的几份密写文件、微型胶片和密码本,装入一个特制的防水公文包。
其他笨重资料只能舍弃。
四名来自雅库茨克,四名来自伊尔库茨克的八名士兵,
已经自动分成两组,
四人守住车厢两端窗户,
警惕地观察着铁路两侧的旷野;
另外四人则开始快速检查随身武器,气氛肃杀。
叶莲娜紧紧抱着背包,里面是她和阿尔乔姆的一些简单衣物、干粮,以及她母亲那张小小的照片。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但眼神坚定,
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可能,
只牢牢记住阿尔乔姆的嘱咐:
紧跟,相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远处车头的敲打声和工程师的争论声隐约传来,更衬托出他们这节车厢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三分钟。
五分钟。
阿尔乔姆在一处桦木林遮挡的土道上,用空间感知力扫描,——四处无人!
放出来两辆车,他将吉普车挂到了卡车的后方,麻利点进入卡车的驾驶楼,打火发动向着来时路开去。
就在一名伊尔库茨克士兵忍不住望向阿尔乔姆消失的方向时,
荒原上传来了一阵低沉而陌生的引擎轰鸣声。
不是火车头,是柴油发动机!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轮胎碾过碎石和杂草的声响。
众人立刻扑到窗户边,
只见暮色沉沉的荒原上,
一辆灰扑扑的货运卡车,
正拖拽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
以一种近乎粗暴但高效的方式,冲破荒草的阻碍,朝着列车停靠的方向驶来!
开车的是阿尔乔姆。
他脸色冷峻,双手稳稳把控着方向盘,卡车的大灯划破渐浓的暮色,如同野兽的眼睛。
卡车一个急刹,精准地停在了他们车厢下方的路基旁,尽量利用车厢本体遮挡来自铁路另一侧的视线。阿尔乔姆跳下车,动作干净利落。
“上车!快!”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迟疑的时间。
钟华第一个行动,在技师的搀扶下迅速下车,阿尔乔姆一把拉开卡车后厢门,
——里面是空的,但铺着厚厚的防雨布。
钟华、技师、向导和三名士兵(两名雅库茨克,一名伊尔库茨克)鱼贯而入,迅速蜷缩在车厢前部,用自带的深色毯子盖住身体轮廓。
“叶莲娜!”阿尔乔姆看向她。
叶莲娜深吸一口气,抱着背包跳下车,阿尔乔姆扶了她一把,
将她推向副驾驶位置:“坐前面,系好安全带。”
接着,他转向剩余的四名士兵:“伊万诺夫、谢尔盖、波波夫、柯察金!
你们四个,开吉普车,卸下拖钩!
在前方探路,保持五百米距离,用简易灯光信号联络。
遇到任何路障、检查站或可疑情况,不要硬闯,立刻停车示警,等待卡车上来。
明白吗?”
“明白,上尉同志!”
四名士兵挺胸应答,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执行命令的坚决。
他们迅速卸下吉普车的拖钩,
四人挤上车,引擎轰鸣,
吉普车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下路基,碾着荒草,朝着西南方向,
——莫斯科的大致方位驶去。
阿尔乔姆最后扫了一眼静默的专列,
以及远处还在忙碌检修、似乎对他们这边的小小骚动毫无察觉的铁路工人。
他知道,这种“毫无察觉”持续不了多久。
他拉开车门,跳上卡车驾驶室。
叶莲娜已经系好安全带,双手紧紧抓着前面的扶手,指节有些发白。
阿尔乔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挂挡、给油。
卡车发出一阵低吼,车身猛地一震,脱离松软的路基,紧跟着吉普车留下的新鲜车辙,冲入了茫茫的西伯利亚荒原暮色之中。
监视钟华一行人的克格勃悠闲地坐在自己的座位,看着报纸,他打算在天色大黑的时候,去探查钟华他们的车厢。
卡车的驾驶室内弥漫着柴油和旧皮革的味道。
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照着阿尔乔姆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没有开大灯,只靠着暮色天光和吉普车尾灯(也被刻意调暗)的指引,在根本算不上路的荒野上颠簸前行。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后车厢传来压抑的闷哼。
“他们……没事吧?”
叶莲娜忍不住小声问,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后厢门。
“撑得住。”
阿尔乔姆简短回答,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方向盘,避开较大的坑洼和石块。
他的空间感知力在此时发挥到极致,
不仅关注前方吉普车的动向和路况,
更如同雷达般向四周扩散,
捕捉着任何可能逼近的危险信号,
——其他车辆的引擎声、远处的人声、甚至空中可能出现的飞行器。
幸运的是,这片荒原足够广阔人稀。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星光开始在天穹上闪烁,他们都没有遇到任何人烟或明显的道路。
吉普车在前方打了个简单的双闪灯信号,示意一切正常。
阿尔乔姆稍稍松了口气,但精神并未放松。
他知道,最危险的阶段不是荒野,而是接近莫斯科郊外,那里是克格勃和军队控制力最强的区域。
瓦西里预警的“技术故障”只是第一道坎,莫斯科方面绝不会只有这一手。
“阿尔乔姆,”
叶莲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
“这些车……你早就准备好了,对吗?
在那个地图上标出来的地方?”
“嗯。”阿尔乔姆应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也没有办法解释,火车抛锚的地点是随机的,也就是他,换一个人都办不到!
“你总是……想得很远。”
叶莲娜喃喃道,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被星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荒原景物,
“像你父亲一样。”
阿尔乔姆(陈默、林北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阿尔乔姆的父亲可不是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父亲是一名光荣的中国工人,一生都在建设国家,前些年死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油门稍稍踩深了一些。
卡车的引擎声在寂静的旷野中回荡,
载着一车人的希望、秘密和沉重的使命,
向着那座灯火已然在望的、既是目标也是龙潭虎穴的巨大城市,坚定不移地驶去。
后车厢里,钟华在颠簸中紧紧抱着公文包,闭目养神。
技师和向导警惕地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三名士兵紧握着手中的武器。
他们不知道具体路线,不知道阿尔乔姆如何能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变”出车辆,但他们选择相信。
因为这一路走来,这个年轻的“阿尔乔姆上尉”,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的可靠与深不可测。
夜色如墨,星光照路。
两辆突然出现在荒原上的车辆,正沿着一条无人知晓的路径,试图冲破重重罗网,奔赴那个象征着短暂安全的终点,
——莫斯科,中国大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