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
瓦西里摇头,
“铁路上的人有自己的规矩。
但伊尔库茨克方面给了你们这个。”
他看向阿尔乔姆,
“调度令用得上。
不过更重要的是这个——”
他又抽出一张薄纸,上面是打字机敲出的几行字,盖着模糊的复印章。
阿尔乔姆接过,瞳孔微缩。
这是一份会议纪要的片段,提到了“青年爱国主义动员计划”,时间标注是他们预计抵达莫斯科的后一天,地点是雅罗斯拉夫尔车站广场。
“强硬派安排的好戏。”
瓦西里语气讽刺,
“‘自发’的群众示威,标语都准备好了,——‘反对背叛领土’、‘中国间谍滚出去’。
到时候人群一围,照片一拍,国际舆论一炒……
你们这趟‘和平之旅’还没开始谈,就成了挑衅游行。”
钟华始终沉默地听着,此刻缓缓开口:“瓦西里同志,您为什么帮我们?”
瓦西里顿了顿,目光投向壁炉里跳跃的火苗。
“我父亲是铁路工人,母亲是教师。
1945年,他们都在满洲待过。
父亲帮中国工人修过被日本人炸毁的工厂管道,
母亲在临时学校里教过两国孩子简单的彼此的语言。”
他声音低沉下去,
“他们常说,那时候虽然苦,但眼睛里有光。
现在……”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柴火的噼啪声。
“纪要里提到了一个名字,”
瓦西里重新看向钟华,
“弗拉基米尔·伊里奇·托洛茨基——当然,不是那个托洛茨基。
这位是老党员,苏共中央监察委员会的元老,1950年代长期驻华。
他对现在的政策……很不满。
如果你们能避开那些‘意外’,准时抵莫,或许有机会见到他。
这是我能提供的最有价值的情报。”
钟华与技师对视一眼,然后郑重地向瓦西里点了点头:“这份情谊,我们铭记。”
情报交换的环节开始了。
钟华示意技师打开随身携带的密码本,
低声念出几个名字和关联信息,
——那是中方掌握的部分苏联内部对当前边境政策持异议的官员和学者名单。
瓦西里仔细听着,偶尔点头,确认了其中几个名字的可靠性。
阿尔乔姆始终站在靠窗的位置,空间感知如同无形的网,以安全屋为中心向外蔓延。
八百米外,那辆黑色伏尔加已经停了四十分钟,车里两人在抽烟,无线电静默……
是克格勃的外围监视,但似乎没有突袭的意图。
他通过安全屋的内部线路,拨通了一个只有号码的电话,低声用暗语说了几句。
二十分钟后,远处响起了交警摩托的鸣笛声。
那辆伏尔加被以“违规停放、怀疑车辆走私”为由要求开走检查。
车轮碾过砂石路的声音渐渐远去。
瓦西里注意到了这个小插曲,
看向阿尔乔姆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费奥多尔选对了人。
你父亲要是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阿尔乔姆的肩膀,力道很重。
会谈接近尾声。
瓦西里起身,与钟华用力握手:“祝你们好运。
西伯利亚的冬天很长,但冻土下面,总有东西活着。”
钟华用中文低声说:“谢谢。
一路走来,像您这样的人,让我们觉得这条路虽然难,但不孤单。”
瓦西里笑了笑,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温和的表情,随即戴上帽子,悄然从后门消失在夜色中。
安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技师迅速烧掉了所有笔记草稿。
叶莲娜合上记录本,手指有些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刚刚听到的那些沉重的秘密与牺牲。
阿尔乔姆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他回过头,看向钟华。
钟华也正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最终化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
他走了过来,用中文,声音很轻,
却清晰地落在阿尔乔姆耳中:
“辛苦了,阿尔乔姆同志。”
他没有叫“上尉”,而是用了“同志”,并且是中文。
然后,钟华顿了顿,用更轻的声音补充了一句,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最终的确认:
“冰层再厚,下面终归是水。”
阿尔乔姆心头一震。
他知道,这不是一句感慨。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属于更高层级、他或许不完全明白,但能感受到其中沉重分量的确认。
天,快要亮了。
而他们的列车,也将再次启程,
驶向那片已知埋伏着“技术故障”和未知涌动着“青年示威”的、通往莫斯科的最后一段铁路线。
······
6月13日,上午,伊尔库茨克火车站一号站台。
气氛与数日前抵达时截然不同。
站台上不再是单纯的欢送队伍,而像是一场小型的公开仪式。
专列静静地停靠着,但车身已经发生了变化,——在原有的车厢后部,加挂了一节崭新的、带有明显通讯天线的“特种通讯车”。
车身上刷着“铁路科研通讯实验车”的字样,合情合理。
只有知情者明白,这里面装载着伊尔库茨克方面提供的加密通讯设备,将成为接下来旅程中一个相对安全的联络节点。
阿尔乔姆身边的内务部警察,也从四人增加到了八人。
新加入的四位来自伊尔库茨克市局,个个眼神精悍,对阿尔乔姆的指令表现出绝对的服从。
他们与雅库茨克来的四人迅速融合,无形中增强了护卫力量。
更引人注目的是站台旁停着的两辆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
帆布下隐隐露出箱体的轮廓,
随车士兵声称装载的是“伊尔库茨克人民赠送给中国学者的地方特产”。
实际上,那是备用的燃料、食品、药品,甚至可能还有轻型武器。
这两辆车将在公路线上与铁路大致平行前进,形成一种隐形的护卫与接应态势。
市长亲自到场送行,与钟华握手的画面被多名记者捕捉。
他声音洪亮,说着祝愿考察顺利、友谊长存的场面话,但握着钟华的手却用力摇了摇,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而在站台的另一侧,州克格勃副局长库兹涅佐夫,独自站着,脸色似笑非笑,如同看着蝼蚁在为自己的命运挣扎。
他周围几米内空无一人,形成了一种尴尬的隔离带。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升级的列车、增加的护卫、两辆卡车,最后落在被记者簇拥的市长和钟华身上,嘴角紧抿,一言未发。
他身后不远处,
确实有一些目光闪烁、行迹可疑的人试图靠近,
但立刻被大批突然涌出的、举着“欢迎中国朋友”、“学术交流万岁”标语的地方工会和青年团“群众代表”有意无意地冲散、隔开。
地方派用这种热热闹闹、政治正确的方式,完美地实施了干扰。
所有人员登车完毕。
阿尔乔姆在最后踏上舷梯前,
目光扫过整个站台,
将市长饱含深意的微笑、副局长阴沉的背影、以及那些在“群众”中无奈徘徊的监视者尽收眼底。
伊尔库茨克博弈,地方派取得了压倒性的阶段性胜利。
列车即将启动。
他忽然转身,对紧跟在他身后的叶莲娜低声道:“跟我来。”
两人走到车厢连接处,这里噪音较大,相对私密。
阿尔乔姆转过身,面对叶莲娜,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凛冽。
“叶莲娜,”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入她的耳中,
“接下来这段路,直到莫斯科,无论发生任何事情,
——骚乱、延误、意外的停车,哪怕是看起来最普通的状况,记住,紧跟着我。
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明白吗?”
叶莲娜被他严肃的神情震慑,
心头一紧,但看着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眸,那份紧张又奇异地化为了信任和决心。
她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我明白。
我会紧紧跟着你,阿尔乔姆。”
鸣笛声响彻站台,列车缓缓开动。
市长在站台上挥手,卡车在站外汇入公路。
阿尔乔姆站在车窗边,看着伊尔库茨克的建筑逐渐后退。
他心中如同明镜:伊尔库茨克的庇护到此为止。
从这里向西,每接近莫斯科一公里,来自中央强硬派的压力和危险就可能呈几何级数增长。
瓦西里透露的车站示威计划只是冰山一角。
而他,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上尉,这个由将军“侄子”、地方派盟友、内务部军官层层包裹的身份,究竟能在莫斯科的狂风暴雨中支撑多久?
他自己最大的秘密,
——林北辰,来自未来的灵魂与携带的玉玺空间,
——又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面临最终的考验?
专列以平稳的速度在西伯利亚大铁路上向西行驶。
窗外是无尽的针叶林和偶尔掠过的冰封湖泊,风景单调而壮阔,却无法舒缓车厢内凝重的气氛。
加挂的通讯车内,钟华、阿尔乔姆、技师和向导围在一张临时铺开的地图前。
叶莲娜被安排在门口附近担任警戒,
这是阿尔乔姆的意思,
——既让她参与核心事务建立信任,又不让她接触最核心的机密。
地图上,从伊尔库茨克到莫斯科的漫长铁路线被红蓝两色笔迹标注得密密麻麻。
红色标注的是瓦西里预警的可能“技术故障”高危区段,
主要集中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几个地形复杂、易于人为制造事故的地点。
蓝色标注的则是瓦西里和伊尔库茨克方面提供的“备用路线”和“可靠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