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
叶莲娜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制服的衣袖,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不会那么简单。
阿尔乔姆,你……”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似乎想找出看不见的伤痕,
“你真的没受伤吗?”
“没有。”阿尔乔姆肯定地回答。
实际上,
若非他拥有超越常人的空间感知力和反应能力,
能够精准控制力量和规避要害,
那个名叫瓦西里·彼得罗维奇的格斗教官,
确实有可能在“测试”的名义下,将他打成重伤甚至失手“打死”。
那种狂暴而老练的攻击,招招都带着实战的狠戾,绝不仅仅是试探。
这些,他不能告诉叶莲娜。
他的平静和肯定似乎稍稍安抚了叶莲娜。
但女孩眼中的泪水却流得更凶了,那不是害怕,而是另一种汹涌的情感决堤而出。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
她叫着他的全名,声音颤抖却清晰,
“你知不知道,当我以为你可能回不来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整个世界的颜色都灰暗了,安加拉河的水声都变成了呜咽。
我认识你的时间不长,
可是……
可是从你把我从德米特里的魔爪下拉出来的那一刻起,
我的眼睛,我的心,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
她勇敢地迎着他深邃的目光,脸颊绯红,泪水涟涟,
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诚挚:
“我知道我只是个普通的舞蹈演员,
可能配不上将军的侄子,配不上内务部的英雄。
我也知道我们现在在执行任务,不该想这些。
但是……我控制不住。
我害怕失去你,比害怕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更害怕。
这种感情,就是爱,对吗?
我爱你,阿尔乔姆。
不是因为你是英雄的儿子,
不是因为你是上尉,
只是因为你是你,
是那个会对我伸出援手,
会默默关心孤儿院孩子,会为了保护别人毫不犹豫挡在前面的你。”
突如其来的告白,如同温暖的激流,冲撞着阿尔乔姆(陈默、林北辰)内心深处那片由使命、谎言和孤独筑起的坚冰。
他僵在原地,扶在叶莲娜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是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也是陈默,更是林北辰。
他披着英雄后代的荣光,行走在刀锋般的间谍之路上。
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关乎任务的成败,关乎更多人的生死。
他拥有强大的异能,
却无法掌控这最朴素也最汹涌的人类情感。
叶莲娜的爱,真挚、滚烫、毫无保留。
她爱的是她看到的“阿尔乔姆”,那个由陈默扮演出来的、混合了真实与虚构的幻影。
可他真实的内心,那些属于另一个国度、另一段人生、另一重身份的沉重记忆和背负,他能告诉她吗?
他能用真实的自己去回应这份纯粹的爱吗?
不能。
至少现在,绝对不能。
接受,是欺骗,是利用她的真情,也会将她拖入更危险的深渊。
拒绝,
可能会伤害她,
也可能让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的、对任务有益的“掩护关系”出现裂痕,
甚至影响她的情绪稳定,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带来变数。
更让他心绪复杂的是,
在扮演阿尔乔姆的过程中,
在叶莲娜依赖、信任、温暖的目光里,
他内心深处某个冰冷角落,是否也悄然松动,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眷恋和动摇?
两难。
真正的两难,无关任务与危险,而是人心与人心之间的无解命题。
窗外的安加拉河依旧沉默流淌,河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河中,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如同他此刻纷乱难言的心绪。
他该如何回应这份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降临在错误身份上的,无比正确的爱?
时间,在拥抱与沉默中,仿佛凝固了。
只有叶莲娜等待回应的、带着泪光的炽热眼眸,和阿尔乔姆眼中深不见底的挣扎与波澜,在静谧的房间里无声碰撞。
······
6月11日晚,伊尔库茨克市政厅宴会厅。
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高级烟草的味道,以及某种更为紧绷的、无形的张力。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光。
这场招待中国学者的晚宴,座次就是第一道宣言。
市长坐在主位,右手边是钟华,而紧挨他左手边的,赫然是穿着内务部制服的阿尔乔姆。
这个安排将年轻军官抬到了不合常规的高度,
意在向所有人,
——尤其是坐在钟华另一侧的克格勃副局长弗拉基米尔·谢苗诺维奇·库兹涅佐夫,
——展示雅库茨克与伊尔库茨克地方势力的联结。
市长举杯祝酒,声音洪亮:“为西伯利亚与远东邻国深厚的历史友谊,为和平与发展的共同未来!”
“干杯!”
附和声四起,本地官员和工厂主的声音尤为响亮。
祝酒词定下了“历史、友谊、和平”的基调。
库兹涅佐夫放下酒杯,转向钟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钟华同志,
中国经济发展快,资源需求大。
西伯利亚资源丰富,贵国学术界对我们的‘资源开发前景’,有没有研究?”
问题裹着学术外衣,刺探领土意图,这个陷阱挖的很深。
钟华微笑:“资源开发是全球课题。
不过,
我在档案馆看到许多上世纪五十年代,中苏工程师联合勘测西伯利亚铁路的档案。
共享的图纸和数据,才是真正财富。”
他巧妙避开陷阱,将话题锚定在“历史合作”与“技术共享”上。
市长立刻接话:“说得好!合作才能共赢!”
这时,一位喝多了的重型机械厂厂长粗着嗓子插话:“合作?
太对了!
我们厂还有1958年中国专家帮着改进的老机床!
图纸上俄文中文标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多好,一起琢磨技术,哪有现在这些……”
他打了个酒嗝,
“……弯弯绕绕!
合作多好,非要搞得跟对峙似的!”
这话直白,却引得不少在场老技术官员点头赞同。
那个热火朝天的援助建设年代,是许多人真实的记忆。
副市长的脸色沉了下去。
市长哈哈一笑,拍着厂长肩膀,目光却转向阿尔乔姆:“说到信任,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上尉不仅是内务部精锐,
更是雅库茨克费奥多尔少将的亲侄子!
由他护送钟华同志,可见雅库茨克方面的诚意!”
他当众点破这层关系,抬高声音:“阿尔乔姆上尉,
请转达我们对费奥多尔将军的问候!
西伯利亚的城市,就要这样互相支持!”
全场目光聚焦。
阿尔乔姆起身,军礼标准,声音沉稳:“感谢市长信任。
护送学术交流使命是我的职责。
雅库茨克与伊尔库茨克同在伟大的西伯利亚,为人民服务,为和平尽责,是共同目标。”
掌声响起。
这掌声更是给市长和地方势力联合的姿态。
库兹涅佐夫独自鼓掌,脸上没有笑意。
——宴会尾声,走廊。
市长秘书拦住阿尔乔姆,递上一个厚信封:“市长给钟华同志的补充资料。”
交接瞬间,秘书极低声快速说:“白色纸条是抄件,
关于某些人可能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区段制造‘技术问题’。
黄色卡片是备用机车调度令授权副本,
伊尔库茨克铁路局备案,紧急情况可用。”
他声音压得更低,
“莫斯科手伸得太长。
但西伯利亚的铁路线,不是所有工人都只认莫斯科的指令。”
阿尔乔姆面不改色收下。
这不是资料,是武器和盾牌。
不远处,叶莲娜正被文艺界人士围着。
一位老导演问她:“从列宁格勒到西伯利亚,艺术氛围最大不同是什么?”
叶莲娜微笑:“列宁格勒像涅瓦河,承载历史。
西伯利亚像贝加尔湖,深邃纯净,连接自然与质朴情感。
美的感受没有边界,就像湖水连接所有土地。”
她谨慎地以自然意象回应,避开政治,赢得赞许。
阿尔乔姆看着她从容的样子,心头微动。
她适应得很快。
宴会散场,喧嚣退去。
······
6月12日凌晨,伊尔库茨克郊外安全屋。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驱散着西伯利亚夏夜的最后一丝寒意。
窗帘紧闭,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照亮方桌。
钟华联系上了曾经的第三国际,在隐蔽战线的成员!
(注:第三国际已经取消。)
桌边围坐着五人:
阿尔乔姆、叶莲娜(摊开记录本)、钟华、技师,
以及一位被称为“瓦西里同志”的男人,
——他约莫五十岁,穿着普通的工装夹克,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
“客套话省去。”
瓦西里声音沙哑,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们明天离开伊尔库茨克。
莫斯科那边,有人不想你们顺利抵达。”
他推过一张字条,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个车站名:
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马林斯克、泰加。
每个站名后都画着一个符号:扳手、信号灯、铁轨。
“‘技术故障’,”
瓦西里冷笑,
“老把戏了。
克格勃二局的人买通了几个铁路分段的老油条,准备在这些站之间的调度盲区制造点‘意外延误’。
小事故,不伤人,但足以耽误你们两三天,——足够莫斯科的报纸把‘中国考察团疑似途中搜集情报受阻’的谣言炒热。”
技师眉头紧锁:“能提前排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