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阿尔乔姆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仿佛能吸收所有微光。
他心念一动。
意识沉入空间,锁定了一个坐标,
——并非监狱外的某个地点,而是几个小时前,他利用一次被带去例行体检、路过B2层一个闲置储物间时,悄然在门缝角落烙印下的。
这个坐标距离“静思室”约三十米,中间隔着两道常规门禁和一条主走廊。
这个空间坐标是起到的警戒功能,就是在阿尔乔姆外出时,一旦有人到来,给阿尔乔姆反应时间,可以马上传送回来!
设置好警戒点之后,
空间穿越,启动。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甚至没有空气的扰动。
坐在床上的阿尔乔姆身影凭空消失,
出现在一个监狱的一个储物间,储物间里满是灰尘和霉味。
阿尔乔姆如同融入阴影的猫,无声地移动到门边。
空间感知先于他的视线向外延伸。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
头顶的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着,但它的视角有一个固定的盲区,——就在阿尔乔姆门口右侧的管道后方。
他等待摄像头转向另一侧的时刻,
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贴在了管道旁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阿尔乔姆利用守卫巡逻间隙和监控盲区,如同幽灵般在B2层有限的非警戒区活动。
他之所以不直接传送出监狱,就是为了在这些地点进行熟悉,和探索一些隐蔽目标。
但他成功地在几个关键位置,
——档案室外走廊的通风口、通往B1的紧急楼梯转角、以及车库上层的一个通风管道外,
——留下了更精细、感应范围更广的空间坐标锚点。
这些锚点如同一个个无形的传感器,将持续为他反馈周围的人员流动、对话片段和环境变化。
更重要的是,在车库通风管道外,他清晰地“听”到了下方传来的、两名看守的闲聊。
“……要我说,那小子骨头是真硬,关了几天,屁都没多放一个。”
“硬?再硬能硬过‘水房’(指B3刑讯室)里的家伙?听说库兹涅佐夫有点急了,上面催得紧。”
“催有什么用?没铁证,动费奥多尔的人?搞不好引火烧身。我听说将军那边已经递话到总局了……”
“嘘,小声点!不过……你说,那两辆车,到底怎么来的?真是天上掉下来的?”
“谁知道呢……反正跟我们无关。明天早班车5点40到,老规矩,检查放行,别多事。”
“早班车5点40”——一个宝贵的情报。
这意味着每天凌晨,有一辆运输补给或人员的车辆会进入监狱,这可能是除了紧急情况外,唯一相对固定的、与外界发生实体接触的通道。
凌晨3点50分,阿尔乔姆精准地空间传送回储物间,然后再传送回“静思室”的硬板床上。
几秒钟后,门外传来巡逻守卫规律的脚步声,一切如常。
6月22日至24日,夜夜如此。
阿尔乔姆的夜间活动范围并未急于扩大,而是以“静思室”为圆心,逐步、谨慎地拓展着坐标网络和信息收集。
他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用无形的丝线将“灯塔”监狱的各个节点联系起来。
他确认了早班车是一辆封闭式军用卡车,通常运送食品、日用品和少量文书档案,从莫斯科南郊的一个后勤基地出发。
司机和押运人员共两名,与车库守卫熟悉,检查流程化。
他监听到更多内部讨论的碎片:
“中国大使馆提出交涉”、
“《真理报》准备评论文章”、
“雅库茨克军区异动”……
信息拼图渐渐完整,
显示围绕他和他护卫的这次“破冰之旅”,正在苏共内部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政治波澜。
他也在一次深夜的“镜像”活动中,冒险接近了B3层的通风系统主管道口。
那里传来的声音让他目光冰冷,
——沉闷的击打、压抑到极致的惨叫、以及审讯者冷酷的盘问。
他无法拯救那些人,但将这些声音的频率和特征牢牢记住。
······
1969年6月25日,傍晚21点45分,“灯塔”监狱,“静思室”。
绝对的黑暗与死寂,被意识深处一道冰冷的决断划破。
阿尔乔姆盘膝静坐的身形未动,但精神已如离弦之箭。
意识沉入空间深处,凛渊王之玺的青光稳定而内敛,锁定了一个遥远坐标,——莫斯科郊外,废弃修道院的残垣。
阿尔乔姆坐车的时候,曾经经过过这里。
——“空间传送。”
没有光华与声响,只有短暂的虚脱感,以及凛渊王之玺光芒的瞬间黯淡。
十八公里的空间距离,消耗微乎其微。
下一秒,潮湿阴冷的空气裹挟着荒草与废墟的腐朽气息,猛地灌入肺泡。
夜风在断壁残垣间呜咽,如同亡魂的低语。
阿尔乔姆背靠着一堵冰冷、爬满湿滑苔藓的石墙,迅速适应着外界截然不同的温度与声音谱系。
他快速从空间中取出并换上备好的深色粗布棉衣和旧工人帽,拉低帽檐,遮住过于清晰的面部轮廓。
衣物带着仓库的陈味,完美融入莫斯科底层夜归人的形象。
——“行动开始。”
空间感知力如无形的水银,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静谧的黑暗泼洒开去。
半径十五公里范围内,世界以另一种方式“亮”了起来。
近处,废弃修道院的地基下,隐藏的蛇类心跳缓慢;
几十米外干涸水沟里,几只野鼠在碎砖间窸窣窜动。
更远处,稀疏林地边缘,一间守夜人小屋里传来沉重的鼾声。
没有人类警戒的迹象。
阿尔乔姆像一滴融入夜色的墨汁,离开废墟,踏上一条被车轮压出深深辙印的土路。
他避开可能设有检查站的主路,选择在郊区迷宫般的小巷、半截子烂尾楼骨架和堆满建筑废料的空地间穿行。
空间感知持续扫描。
左前方二百米,
走调的《喀秋莎》歌声传来,
两个醉醺醺的工人互相搀扶着哼唱着,
浓重的伏特加气味仿佛能隔空传来,大约是两个单身汉。
右后方一条平行的街道上,
一辆孤零零的电车叮当驶过,
车窗内空空荡荡,只有司机边开车、边喝伏特加的疲惫身影。
头顶,明月照着大地,稀薄的云层缝隙间,偶尔露出几颗冰冷的星,俯瞰着沉睡中却又隐隐躁动的大地。
他借着月光,“看”到墙壁上的标语:
“五年计划四年完成!”
“光荣属于苏联共产党!”
鲜红的油漆在夜色中变成污浊的暗褐色。
垃圾堆旁散落的《真理报》碎片,
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
头条标题隐约是,
“……生产战线捷报频传……”。
一切似乎平静,但感知力捕捉到的细节拼凑出另一幅图景:
街头海报更新频率异常,新增了带有鹰徽和剑盾图案的国防宣传画;
个别阳台上晾晒的衣物中,出现了不常见的军用款式;
甚至从某些深夜未眠的住户窗缝中,飘出压低声音的、关于“东方”和“物资供应”的焦虑议论。
这座城市在宏伟、刻板的秩序之下,肌理中渗透着紧张。
阿尔乔姆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吸收着这一切信息。
他的脚步轻捷无声,选择的路线总是能提前数秒避开偶尔驶过的民兵巡逻车或夜归的行人。
有两次,他直接翻越低矮的砖墙,穿过无人的后院,将可能的照面风险降至零。
大约一小时后,地形开始变化,出现了更多成型的建筑和规划过的街道。
他进入了麻雀山地区。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干净”了一些,少了工业区的油腻,多了些树木的清冷气息。
街道更宽,路灯间距更大,昏黄的光晕照亮着带有浮雕装饰的斯大林式建筑外墙,投下长长的、锯齿状的阴影。
这里的“生命信号”也截然不同。
许多公寓窗户黑着,但仍有不少亮着灯,夜生活都很丰富,虽然形形色色,但是都离不开饮食男女。
空间感知力掠过那些窗户,捕捉到零碎的信息:
某个房间里,收音机播放着柔和的古典乐;
另一扇窗后,夫妻在压低声音争吵,“轻点,······要死了······”
还有的,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或者……写字的沙沙声。
阿尔乔姆的空间感知力努力的寻找到着《纽约时报》的记者。
这是他的主要目标之一,事关自己的自救。
一个能将信息直接送抵西方、绕过苏联审查体系的潜在渠道。
他不需要接触,只需要确认,留下观察的“眼睛”,留下一些高层争斗的内幕。
阿尔乔姆放缓了脚步,像一个真正的夜归者,微微弓着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人行道边缘行走。
他的感知力却如精细的探针,伸向一栋栋符合描述的建筑。
接近了美国大使馆,
他“听”到一栋楼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英语对话,口音是美国东海岸,内容涉及剧院演出和配给咖啡的质量,
——可能是文化参赞或低级外交官。
他“看”到另一栋楼的某个房间,书桌上摊开着许多西方杂志和报纸,但感知捕捉到主人心跳平稳,正在阅读一本俄文小说,不像是赶稿的记者,也可能是主编。
时间在谨慎的排查中流逝。
远处,莫斯科大学的主楼尖顶在月光中显现出模糊的轮廓,如同指向天空的权杖。
终于,他的感知锁定了一栋五层高的老式公寓楼。
楼体有些年头,砖石表面色泽深沉,入口处有玻璃雨棚,里面坐着个打盹的老年门卫。
这符合“受限制但非完全封闭”的描述。
重点是三楼东侧的一个窗户。
灯光亮着,并非刺眼的白炽灯,而是台灯柔和的光晕。
窗户开着一道缝隙,夜风将窗帘吹得微微拂动。
最关键的是声音——那清晰、连贯、富有韵律的敲击声,是打字机键盘被有力敲打的声音。
节奏很快,偶尔停顿,接着是更密集的一阵敲击,间或夹杂着纸张翻动,和女声轻微的美式英语咒骂——关于某个单词的拼写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