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6月18日凌晨，莫斯科，中国大使馆。
当卡车和吉普车冲破凌晨的薄雾，最终稳稳停在那座飞檐斗拱、悬挂着五星红旗的庄严建筑大门前时，车内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近乎虚脱的松弛。
漫长的西伯利亚铁路，荒野的奔逃，关卡的冲突……
这一切，终于在看到熟悉的汉字门牌，和使馆警卫惊讶却迅速转为警惕与接应的面孔时，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使馆内灯火通明，显然已接到消息。
大门迅速打开，几名穿着中山装的外交官和武官快步迎出，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凝重。
为首的是大使馆临时代办（大使因故暂时离任），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钟华第一个下车，尽管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与临时代办紧紧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技师和向导也被迅速引入馆内。
叶莲娜有些无措地站在卡车旁，看着这陌生而又戒备森严的环境。
一名温和的女外交官走过来，用流利的俄语对她说：“是叶莲娜·沃尔科娃同志吧？
请跟我来，路上辛苦了，先休息一下。”
她的语气带着安抚，但眼神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叶莲娜看向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对她点了点头，目光沉稳：“去吧，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叶莲娜咬了咬嘴唇，跟着女外交官走进了使馆。
她知道，这道门内外，可能是两个世界。
接下来是那八名士兵。
他们整齐地站在卡车和吉普车旁，等待着命令。
阿尔乔姆走到他们面前，目光逐一扫过这些一路同生共死的面孔——伊万诺夫、谢尔盖、波波夫、柯察金，还有另外四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任务的第一阶段，完成了。”
阿尔乔姆的声音在凌晨的寂静中清晰有力，
“你们做得很好，无愧于军人的荣誉。现在，听我最后一道命令。”
士兵们立正。
“放下所有武器，交给使馆武官保管。
脱下军装外套，换上便服。”
阿尔乔姆指向使馆工作人员刚刚拿出的一些普通衣物，
“然后，伊万诺夫，你带队，所有人，入住使馆斜对面那家‘旅行者宾馆’。
登记用备用证件，分开入住，保持低调。
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许靠近使馆，也不许与任何不明身份的人接触。
等待下一步指示。
明白吗？”
“明白，上尉同志！”
八人齐声低喝，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迅速执行命令，交接武器，换上便服，动作干净利落。
他们信任阿尔乔姆，哪怕这个命令意味着他们将被隔离在相对危险的使馆之外。
阿尔乔姆看着他们分作几组，悄然融入尚未完全苏醒的莫斯科街道，走向那家不起眼的宾馆。
他知道，这是保护他们的方式。
使馆不可能收留这么多苏联军人，而让他们散入城市则更危险。
“旅行者宾馆”在使馆视线范围内，相对可控。
处理完这一切，阿尔乔姆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两辆立下汗马功劳的卡车和吉普车。
使馆人员已经在安排将它们转移到后院隐蔽处。
他转身，准备走入使馆大门。
就在这时，临时代办送钟华进入主楼后，折返回来，在门口叫住了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同志，”
他的称呼很正式，
“钟华同志和我简要谈过了。
一路辛苦，你也先进来休息吧。
有些情况，我们需要进一步了解。”
阿尔乔姆听出了言外之意：使馆需要对他进行详细的询问和评估。
他点了点头：“是，代办同志。”
然而，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迈过使馆门槛的那一刻——
“呜——呜——”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在清晨的街道上响起！
数辆黑色伏尔加轿车如同幽灵般从相邻的街角冲出，一个急刹，呈扇形将使馆大门半包围！
车门砰然打开，
跳下十几名身穿克格勃标准深色大衣、头戴软呢帽的男子，
动作迅捷而专业，手中并未明显持枪，但那股肃杀的气势瞬间冻结了空气。
为首的，
正是阿尔乔姆在伊尔库茨克宴会上见过的那位，曾经考验过阿尔乔姆的老熟人，
——弗拉基米尔·谢苗诺维奇·库兹涅佐夫副局长！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冰雕，径直朝着使馆大门走来。
使馆警卫和武官立刻上前阻挡，形成一道人墙。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库兹涅佐夫在距离大门三米处停下，目光越过警卫，直接锁定了门内的阿尔乔姆。
他掏出一份文件，展开，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根据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克格勃）莫斯科总局第447号命令，
现以涉嫌危害国家安全、非法持有军用物资、暴力袭击执勤民兵等罪名，正式拘传内务人民委员部雅库茨克分局上尉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
请贵馆予以配合，交出嫌疑人。”
他的俄语清晰而冷酷，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临时代办脸色一变，上前一步，用俄语严正回应：“库兹涅佐夫副局长同志，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上尉是负责护送我国专家组的苏方军官，
目前正处于外交公务期间。
贵方此举不符合国际惯例与外交礼节，我方对此提出严正抗议！
阿尔乔姆上尉应享有相应豁免……”
“代办同志，”
库兹涅佐夫毫不客气地打断，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您提到的‘外交公务’，是指他驾驶来历不明的车辆，在军事禁区附近击伤我方民兵，试图非法潜入莫斯科吗？
至于豁免……
很遗憾，他涉嫌的是严重刑事犯罪，且并非贵国公民或正式外交人员，不适用相关保护条款。”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这是正式拘传令，由莫斯科市检察院联合签署。
如果贵方拒绝配合，我将视为贵方蓄意包庇犯罪嫌疑人，由此引发的一切外交后果，由贵方承担。”
话语如刀，堵死了所有常规交涉的路径。
克格勃显然有备而来，手续齐全，罪名罗织，时机精准，——就在阿尔乔姆即将踏入使馆获得暂时庇护的前一刻。
使馆武官的手按在了腰间。
警卫们肌肉紧绷。但对方人数更多，且公然在使馆门口动武的后果不堪设想。
阿尔乔姆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该来的，终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猛直接。
库兹涅佐夫在伊尔库茨克的试探只是序曲，莫斯科才是真正的舞台。
他的目光与库兹涅佐夫那冰蓝色的瞳孔相遇，里面没有任何意外或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向前走了一步，越过临时代办，走到了使馆门槛的边缘，与库兹涅佐夫只隔着一米多的空气。
“阿尔乔姆同志！”临时代办急道。
阿尔乔姆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看着库兹涅佐夫，用清晰平稳的声音说：“副局长同志，
我愿意配合调查，澄清误会。
但我要求，根据程序，通知我的直接上级雅库茨克分局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上校，以及费奥多尔·彼得罗维奇少将。”
库兹涅佐夫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光芒，点了点头：“程序上的要求，我们会遵守。
现在，请吧，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上尉。”
两名克格勃特工立刻上前，
动作看似礼貌实则不容抗拒地一左一右夹住了阿尔乔姆。
他们没有戴手铐，
——那太显眼，
——但手臂的钳制力道十足。
阿尔乔姆没有反抗，只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使馆主楼的某个窗口。
那里，似乎有一张苍白的脸贴在玻璃上，是叶莲娜。
他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然后转回头，任由特工将他带向其中一辆黑色伏尔加。
他被按进后座，左右立刻坐上两名特工。
库兹涅佐夫坐进了副驾驶。车门关闭，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开车。”库兹涅佐夫命令。
车辆发动。
就在驶离前，一名特工拿出一个厚实的黑色头套，不由分说地套在了阿尔乔姆的头上。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引擎的震动和车辆转弯时的离心力提示着方向。
阿尔乔姆靠在座椅上，在绝对的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他的其他感官和空间感知力却提升到了极致，捕捉着车辆的每一次转向、变速，估算着路程和方向。
外界的信息通过空间感知力传入阿尔乔姆的大脑，比眼睛看到的还要清晰！
他们先是在城里绕了些圈子，
然后速度加快，
驶上了路况更好的道路，
接着是轻微的颠簸……
最后，离开了主干道。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辆终于停下。
头套没有被取下。
他被带下车，冷硬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郊外特有的草木和泥土气息。
脚下是坚硬的水泥或石板路。
他被推搡着向前走，
穿过几道需要验证才能打开的门，
他听到了电子锁或沉重机械锁的声音，
走下了一段向下的台阶，空气变得阴冷而带着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气味。
最终，他被带进一个房间，按坐在一把冰冷的金属椅子上。
直到这时，头套才被猛地扯下。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墙壁是惨白的，只有头顶一盏刺眼的日光灯。
房间空旷，除了他坐的这把固定在地面的椅子，对面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无他物。
门是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
库兹涅佐夫坐在桌子后，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隔着青灰色的烟雾，审视着阿尔乔姆。
房间里还有另外两名面无表情、体格健壮的特工，站在门内两侧。
“欢迎来到‘灯塔’，”
库兹涅佐夫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名字？
在这里，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把一切都弄清楚。
从你的父亲维克托开始，到雅库茨克死去的谢苗诺夫，再到昨天夜里那两个倒霉的民兵……一件一件，慢慢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解剖刀：
“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