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6月10日,清晨,贝加尔湖畔,利斯特维扬卡镇码头。
深蓝色的湖水在晨光下呈现出近乎墨黑的凝重,远处雪峰连绵,倒映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天地间一片肃穆的壮美。
空气清冷纯净,吸一口,仿佛能洗净肺腑里所有来自城市的尘埃与阴谋的气息。
然而码头上的人群,却将这自然的宁静切割成不同意义的区块。
伊尔库茨克州文化局长亲自带队,几位本地学者陪同,气氛融洽。
《伊尔库茨克真理报》的记者,
一位圆脸和气的年轻人,
已经架好了相机,拿着笔记本,跃跃欲试。
码头边,
停靠着一艘保养良好的中型考察船,
船体刷着内河舰队的灰蓝色油漆,几名船员身姿笔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湖面与岸边,
——那是来自地方军区、可靠的自己人。
阿尔乔姆站在钟华侧后方一步的位置,目光掠过湖光山色,最终落在人群边缘几个看似游客、却对这边过于关注的身影上。
空间感知如同无形的雷达扫过,心跳、呼吸、肌肉的微绷……没有携带武器的迹象,更多是观察和记录。
他略略放松,但并未移开注意。
“贝加尔湖,西伯利亚的明珠,也是自然科学的宝库。”
文化局长热情地介绍着,
“钟华同志,这次考察我们特别安排了湖心取样和水文观测点,相信对您的研究会很有帮助。”
“非常感谢局长同志的精心安排。”
钟华微笑颔首,目光投向浩渺的湖面,
“如此壮丽的景色,
本身就足以震撼心灵,
让人感受到自然的伟大与人类的渺小。
和平交流,共同探索自然的奥秘,正是我们此行的初衷。”
《伊尔库茨克真理报》的记者立刻抓住机会,
上前采访,
问题果然温和得体:“钟华同志,
作为首次来到西伯利亚的中国学者,您对这里的自然景观印象如何?”
“您认为此类学术交流,对于增进两国人民相互理解有何意义?”
钟华的回答从容而富有感染力,既赞美了自然,又升华到人文与科学交流的普世价值。
记者奋笔疾书,镜头频频闪动。
一切都在地方派设定的“文化交流”轨道上平稳运行。
考察船鸣笛启航,破开玻璃般的湖面,驶向深处。
船行平稳,船员除了必要的操作,几乎如同背景板。
阿尔乔姆注意到,船长与一名船员之间有几个简短的手势交流,那是军用的简易手语,确认着航线和安全状态。
地方派的护航,细致到了船舷之内。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当船只在一片开阔水域停下,进行第一次水文观测时,一艘看似普通的摩托快艇从侧面加速驶来,很快与考察船并行。
快艇上,除了驾驶员,还站着一个穿着风衣、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带有《苏维埃俄罗斯报》徽标的麦克风。
“钟华同志!
《苏维埃俄罗斯报》记者瓦西里·彼得罗夫!”
快艇上的人声音透过小型扩音器传来,在空旷的湖面上格外清晰刺耳,
“能否请您回答几个问题?”
文化局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几名船员立刻移动位置,隐隐挡住快艇方向的船舷。
“请问!”钟华面色不变,走到船舷边,语气平静。
快艇上的记者推了推眼镜,问题如同出膛的子弹:“中国的同志,
您如何评价今年3月在乌苏里江地区发生的武装冲突事件?
这是否会影响您此次‘学术考察’的真实目的?
另外,有观点认为您此行是在为中方下一步边境谈判搜集情报、制造舆论,您对此有何回应?”
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只有湖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钟华身上。
阿尔乔姆的肌肉微微绷紧,
空间感知锁定快艇上的两人,
——除了记者,驾驶员的手一直放在方向舵下方,那里可能藏着东西。
文化局长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彼得罗夫记者!
今天是州政府组织的正式文化交流活动,你的问题与主题无关!
请你立刻离开,不要干扰正常考察!”
“局长同志,新闻自由是宪法赋予的权利!
中国同志既然来到苏联的土地上,回答苏联人民关心的重大问题,难道不是应有的礼貌吗?”
记者寸步不让,语带挑衅。
就在僵持之际,钟华抬起手,轻轻制止了还要说话的文化局长。
他的目光越过湖面,看向远方巍峨的雪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位记者同志的问题,让我想起了这贝加尔湖的湖水。”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感受这片天地,
“湖水深邃,历经千万年沉淀,方能如此清澈纯净。
而人类历史的河流中,难免会有沙石激荡,会有浪花相撞。”
他转向快艇方向,目光平和却坚定:“关于过去发生的不幸事件,中国人民和苏联人民一样感到痛心。
但沉溺于指责的漩涡,并不能让湖水变得更清。
我们来到这里,是以学者的身份,渴望了解这片土地的自然与历史。
自然之美属于全人类,智慧的交流跨越国界。
中国人民热爱和平,深信解决任何问题,依靠的是对话的智慧,而不是枪炮的回响。
如果我的行程,能为哪怕一丝增进理解、减少误判的可能性贡献力量,那将是我莫大的荣幸。”
话音刚落,《伊尔库茨克真理报》的记者已经激动地记录完毕,几乎要鼓起掌来。
文化局长脸上露出如释重负而又自豪的神色。
快艇上的记者脸色一阵青白,
还想再问,
文化局长已经毫不客气地挥手:“送客!
瓦西里同志,如果你再干扰公务,我将向你的上级单位正式投诉!”
两名体格健壮的船员立刻走到船舷边,目光冷峻地盯着快艇。
快艇驾驶员见状,低声对记者说了句什么,记者不甘地瞪了一眼,快艇引擎轰鸣,掉头向远处驶去,在湖面上划出一道白浪。
——“风波暂息,但阿尔乔姆的警惕并未放松。”
他的空间感知力一直跟随着那艘快艇。
它并未远去,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停留在约一公里外的一片芦苇荡附近,与另一艘原本就在那里、看似钓鱼的小渔船汇合。
两船短暂接触后,快艇离开,而那艘小渔船则开始慢悠悠地向考察船方向漂来,始终保持着一公里左右的距离。
“局长同志,”
阿尔乔姆走到文化局长身边,压低声音,目光示意那艘渔船的方向,
“那艘船,从我们停下观测时就出现了,一直保持距离跟随。不太像普通的钓鱼船。”
文化局长眯眼望去,脸色一冷,对旁边的随行官员低声吩咐了一句。
官员立刻走进船舱。
不到十分钟,一艘漆着“湖警”字样的小型巡逻艇便从另一个方向驶来,径直靠向那艘可疑渔船。
经过简短“检查”后,巡逻艇“护送”着渔船向最近的码头方向驶去。
“一些小麻烦,”
文化局长对钟华和阿尔乔姆解释道,语气轻松,但眼神锐利,
“湖面这么大,总有些不清不楚的船。
安全第一。”
考察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微妙变化。
钟华在采集水样时,阿尔乔姆靠近他,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那个《苏维埃俄罗斯报》记者,瓦西里·彼得罗夫。
他的姐姐是莫斯科某位知名强硬派议员的生活秘书。”
钟华舀起一汪清澈湖水的动作丝毫未停,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低声道:“知道了。
谢谢,上尉同志。”
他将水样倒入容器,封好,标签上的字迹工整平稳。
湖光映在他平静的侧脸上,仿佛刚才的惊涛从未发生。
·······
上午十一时五十分,阿尔乔姆准时抵达了伊尔库茨克州克格勃管理局大楼。
这是一栋五层的灰黄色建筑,方正的斯大林式风格,
窗户高而窄,
外墙没有任何标识,
只有入口处两名持枪卫兵和一块不起眼的门牌号,散发着森严而低调的威慑力。
空气仿佛都比街上凝重了几度。
阿尔乔姆穿着熨烫平整的内务部上尉常服,深蓝色呢料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肩章上的金星和两道杠一丝不苟,领口的剑盾徽章擦得锃亮。
他左手提着一个标准的军用公文包,
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步伐稳健,
腰背笔直,
目光平视前方,
完全符合一个年轻军官前来进行公务磋商时应有的姿态,
——庄重,略带拘谨,但不失沉稳。
他走向入口,向卫兵出示了证件和那份打印着州管理局抬头的正式公函。
卫兵仔细核对后,
按下内部通讯器低声说了几句,
随即一名穿着克格勃制式深灰西服的年轻工作人员从门内走出,
面无表情地对阿尔乔姆点了点头: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上尉?
请跟我来,库兹涅佐夫副局长正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