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你的看法,少校。”库兹涅佐夫的声音沙哑。
安德罗波夫上前一步:“副局长同志,疑点太多。
第一,时间巧合。
谢苗诺夫专员在雅库茨克追查一个叫‘陈默’的危险华裔,随即意外死亡。
几乎在同一时间,这个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
——一个普通工人,
——因‘见义勇为’被费奥多尔少将认作故人之子,破格提拔为内务部上尉,并恰好被指派护卫谢苗诺夫原本要处理的目标,
——中国学者钟华。”
“第二,身份反差与能力矛盾。”
安德罗波夫继续道,
“根据雅库茨克分局补充的档案,阿尔乔姆在工厂表现平平,无任何格斗、枪械或特种训练记录。
但根据我们的人今天在档案馆的观察,
以及火车站前日的报告,
此人身形步态极为稳健,警惕性极高,瞬间制服五名持斧匪徒的身手……
绝非普通工人甚至普通士兵能有。”
库兹涅佐夫弹了弹烟灰:“费奥多尔那边有什么说法?”
“费奥多尔少将确认了故交关系,强调阿尔乔姆继承父辈英勇品格,并称其能力或在民间磨砺和军队基础训练中未被发掘。
他动用个人影响力快速办理了阿尔乔姆的入职和晋升,态度坚决。”
安德罗波夫顿了顿,
“但我们查阅了维克托·瓦西里耶维奇的详细档案,
发现部分早期记录……
存在缺失和不连贯处。
虽不影响其英雄身份认定,但给‘父子关系’的绝对确认留下了微小缝隙。”
“你的意思是,这个阿尔乔姆,可能是假的?
有人冒充了英雄的后代?”
库兹涅佐夫眯起眼睛。
“不一定是冒充,
但‘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这个人,
在谢苗诺夫事件前后,
其‘表现出的特质’与过往二十五年记录存在断裂。
而‘陈默’这个华裔危险分子,恰好在断裂点出现又消失。”
安德罗波夫谨慎地选择措辞,
“我们无法断言两者是同一人,但诸多线索交汇于一点,已超出巧合范畴。
尤其是,他此刻正贴身护卫着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钟华。”
库兹涅佐夫沉默着,目光在三份文件间游移。
谢苗诺夫是莫斯科强硬派的刀子,他的死必须有个交代,但不能是现在这个含糊的“意外”。
费奥多尔是地方实力派,反对战争升级,他的“侄子”护卫着主张对话的中国学者……这棋盘上的味道,太复杂了。
“那个华裔‘陈默’,一点踪迹都没了?”
“是的,副局长同志。
雅库茨克方面回报,所有旅馆、租房记录、黑市线人均无此名华人踪迹,仿佛凭空蒸发。
唯一描述过其外貌的几人,说法也模糊不清。”
安德罗波夫答道,
“而阿尔乔姆,拥有经得起表面核查的完整本土履历,以及一位将军‘叔叔’的背书。”
“所以,要么是我们多疑了,
阿尔乔姆只是个运气好(或者说运气不好)被卷进来的普通人,而‘陈默’是另一条线上的幽灵。”
库兹涅佐夫缓缓道,“要么……
我们遇到了一个极其高明、胆大包天的对手。
他利用了我们英雄后代的身份空白,
甚至可能利用了费奥多尔的旧日情感和当前的政治立场,为自己打造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掩护。”
他掐灭了烟头:“无论是哪种,
这个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上尉,都值得亲自看一眼。
费奥多尔保护他,钟华依赖他,他本身又笼罩迷雾……他成了关键节点。”
“您的意思是?”
“以州管理局的名义,发一份正式但礼貌的公函给考察团接待方和阿尔乔姆上尉的直接上级谢尔盖上校。”
库兹涅佐夫指示,
“鉴于近期边境地区复杂形势,
为确保外国专家绝对安全,
并协调地方与中央安保力量,
特邀请负责护卫工作的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上尉,
于明日中午前来管理局,就考察团后续行程安保细节进行‘工作磋商’。
地点,就定在我们的……小会议室。”
他特意强调了“小会议室”这个词,那通常是进行非正式但重要谈话的地方。
“如果对方拒绝,或者费奥多尔将军干涉?”安德罗波夫问。
“公函措辞要无可挑剔,强调是‘协作’与‘安全’。
费奥多尔如果强行阻拦,反而显得心虚。
至于阿尔乔姆本人……”
库兹涅佐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如果他心里没鬼,应该不惧一次正常的公务会谈。
如果他真是那个‘陈默’……那这就是请他入瓮的第一步。
我倒要看看,这位英雄的后代、将军的侄子、神秘的护卫,在我们的小会议室里,会是一副什么光景。”
“是,副局长同志。我立刻去办。”
安德罗波夫离开后,库兹涅佐夫再次拿起那两张模糊的照片对比着。
窗外的伊尔库茨克灯火璀璨,安加拉河沉默流淌。
他知道,这不再仅仅是关于一个中国学者的考察,甚至不完全是关于战争与和平的路线之争。
一条意外浮现的暗线,一个身份成谜的护卫,可能牵扯着更深的秘密。
明天,他要亲手掂量一下,这个阿尔乔姆,究竟是璞玉,还是画皮。
······
当晚,安加拉河宾馆。
公函几乎在晚餐时间同时送到了钟华房间和阿尔乔姆手中。
谢尔盖上校从雅库茨克打来了加密电话,
语气凝重:“阿尔乔姆,库兹涅佐夫是个老狐狸,他盯上你了。
这次‘磋商’是试探,也可能是陷阱。
费奥多尔将军的意见是,不去显得我们回避,去了务必谨慎,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分析。
你的身份履历,我们已尽可能加固,
但克格勃如果深挖细节……总有风险。
将军让我问你,你自己觉得,能应付吗?”
阿尔乔姆(陈默)接着电话,目光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空间感知让他即使在电话里也能细微捕捉到谢尔盖声音里的紧绷。
他回答道:“上校同志,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会参加,并尽力确保‘磋商’不影响考察团主要任务。”
挂断电话,他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人。
钟华已经看完了他那份公函,镜片后的目光深思熟虑。
技师和向导面露忧色。
叶莲娜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焦虑。
“阿尔乔姆……”叶莲娜忍不住开口。
这个时代,被克格勃调查的人,很多都会莫名的消失!
“例行公事而已。”
阿尔乔姆打断她,语气尽量平和,
“协调安保细节,很正常。
你们明天按计划进行贝加尔湖的考察,安德烈少尉和市局的人会陪同。”
钟华走了过来,将公函轻轻放在桌上,看着阿尔乔姆,
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库兹涅佐夫以精明多疑着称。
他不见得掌握了什么,但直觉可能已经让他闻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明天的‘磋商’,问答之间,是心智的较量。
记住,你是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英雄的儿子,将军的侄子,一个忠诚的苏维埃军官。
你的过去或许平淡,但你的‘现在’和‘未来’,要无懈可击。”
陈默听出了钟华的暗示,
——他必须彻底融入并坚信“阿尔乔姆”这个角色,从记忆到情感,从习惯到条件反射。
任何一丝属于“陈默”或“林北辰”的迟疑或异样,都可能被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捕捉到。
“我明白,钟华同志。”阿尔乔姆点头。
他的意识深处,凛渊王之玺微微流转着青光,不仅带来力量,
也在一次次微调中,将阿尔乔姆的举止神态、肌肉记忆、甚至部分思维习惯,刻入这具身体的反应机制。
但这终究是扮演,是覆盖。
面对克格勃专家的审视,最深层的意识能否完全同步?
“需要准备什么吗?”技师问道。
阿尔乔姆摇头:“过度准备反而可疑。我知道我该是谁。”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安加拉河。
河对岸,州克格勃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几个窗口还亮着灯。
明天中午,他将独自走进那里。
叶莲娜悄悄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只是将一杯新泡的热茶放在窗台上,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些无形的压力。
阿尔乔姆(陈默)没有转头,但空间感知里,女孩平稳中带着微微加速的心跳,以及那份沉默的支持,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忽然想起费奥多尔那句半开玩笑的“命令”。
也许,有些角色演着演着,牵绊就真的产生了。
而这牵绊,此刻竟成了他必须完美扮演下去的另一重理由,——为了不牵连这个眼中只有阿尔乔姆的姑娘。
他端起茶杯,热度透过瓷壁传来。
明天,他将以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的身份,去面对克格勃最尖锐的质疑。
而在他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以及意识最深处,属于陈默和林北辰的那部分,必须沉睡得如同从未存在过。
夜更深了,伊尔库茨克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安加拉河水声潺潺,仿佛在预演着明日那场无声的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