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小意外,不用在意。”
库兹涅佐夫对阿尔乔姆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但他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神,却比刚才更深邃,更难以捉摸。
刚才那场“枪声测试”,
阿尔乔姆的反应,
似乎在他预期的某个“合理范围”内,
但又好像……太过“合理”,太过“克制”了。
那种在极端突发状况下近乎完美的情绪收束,真的只是一个在街头和工厂磨砺出的年轻人能做到的吗?
他掐灭了烟,身体向后靠了靠,仿佛有些疲惫,又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上尉,”
他的声音放缓了,不再那么充满压迫感,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长辈般的口吻,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年轻人。
有本事,能吃苦,心思也正。
费奥多尔将军看重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是,
你要知道,你现在走的路,和你以前在工厂、在街头,是完全不同的。
你护卫的人,接触的事,牵扯的层面……很复杂,水很深。
有时候,光凭一腔热血和不错的拳脚,是不够的。
你需要看得更清楚,想得更明白。”
这不再是试探,更像是某种警告,或者……拉拢的前奏?
阿尔乔姆端正了坐姿,认真地听着:“请副局长同志指教。”
“指教谈不上。”
库兹涅佐夫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虽然窗帘遮蔽了大部分视野,
“我只是想提醒你,忠诚是军人的天职,但忠诚的对象,需要你用心去辨别。
国家是抽象的,具体的政策、路线、执行政策的人……是每天都在变化的。
有些人,”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
“可能因为个人的情感,
或者地方的利益,
对某些事情……过于执着,
甚至忽略了莫斯科的大局,忽略了国家更长远的利益和意志。”
他这是在暗指费奥多尔将军的“主和”立场可能偏离了莫斯科强硬派的“大局”?
阿尔乔姆心中了然,但脸上露出适度的困惑和思索,没有接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库兹涅佐夫收回目光,
重新看向阿尔乔姆,
语气恢复了平静:“当然,
这些话,只是一个老家伙的感慨。
你的直接上级是谢尔盖上校和费奥多尔将军,
你只需服从命令,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保护好外宾的安全,这就足够了。
其他的,不必多想,也不是你该操心的。”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道:“今天的‘磋商’就到这里吧。
关于考察团后续行程的安保协作,我们州局会派专人与你们市局的安德烈少尉对接。
你可以回去了。”
“是,副局长同志。”
阿尔乔姆站起身,敬礼,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公文包。
“哦,对了,”
就在阿尔乔姆转身要走时,
库兹涅佐夫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用闲聊般的口吻问道,“你在雅库茨克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或者遇到过……一个华人?
大概二十五六岁,
可能叫‘陈默’或者类似的名字?
我们收到一些模糊的情报,可能有身份可疑的华裔在那一带活动。”
最后一击!
看似不经意,实则图穷匕见!
直接将“陈默”这个名字抛了出来,观察阿尔乔姆最即时的反应。
阿尔乔姆(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
血液的流速,面部肌肉的微控制,
瞳孔的缩放,都在空间感知力的绝对掌控下,
维持在“阿尔乔姆”应有的、听到一个陌生名字时的正常状态。
他转过身,
脸上露出回忆和思索的表情,
眉头微蹙,几秒钟后,摇了摇头:“华人?
雅库茨克那边华人很少,基本都是很早以前留下的老移民后代,年轻的不多。
叫‘陈默’的……我没印象。
是敌特分子吗?
需要我回去后帮忙留意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军人的警觉和对任务的关切。
库兹涅佐夫深深地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摆了摆手:“不用,
只是随便问问。
可能情报有误。你去吧。”
“是。”
阿尔乔姆再次敬礼,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了训练室,穿过走廊,下楼,在年轻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出了那栋灰黄色的大楼。
库兹涅佐夫副局长有些惋惜,阿尔乔姆这块璞玉,不是自己的兵!
要是经过专门的雕琢,就是最完美的——克格勃!
至于阿尔乔姆过于完美的表现,库兹涅佐夫归功于其父亲的强大遗传基因,但是在报告上,他还是打上了存疑!!!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大楼前的台阶上,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自由的空气。
背部的衬衫,内侧其实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了。
刚才那一个多小时,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每一句话都可能暴露致命的破绽。
库兹涅佐夫……这个老狐狸。
他相信自己的表演暂时过关了吗?
恐怕未必。
但他至少没有抓住确凿的把柄。
格斗测试,他控制在“合理”的强;
突发枪声的心理测试,他给出了“真实”的克制反应;
身世询问,他提供了“细致”的记忆;
最后的“陈默”试探,他表现出了“正常”的茫然。
这一切,或许暂时平息了对方最直接的怀疑,但肯定加深了对方的好奇和关注。
库兹涅佐夫最后那些关于“忠诚”和“大局”的话,
既是警告,也可能是一种含蓄的、试图将他从费奥多尔阵营拉拢过来的信号。
阿尔乔姆(陈默)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向安加拉河宾馆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伊尔库茨克正午的阳光下,挺直而沉稳,仿佛刚刚结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公务会谈。
但在他平静的外表下,
意识深处,凛渊王之玺的光芒微微流转,提醒着他这场博弈的凶险远未结束。
克格勃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完美地扮演好“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这个角色。
而他与钟华的“破冰”之旅,前方还有更多的未知与挑战,在贝加尔湖深沉的波光下,静静等待。
······
安加拉河宾馆的房间内,气氛略显凝滞。
钟华、技师和向导都等在客厅,直到看见阿尔乔姆推门进来,完好无损,三人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克格勃的狠辣!
“顺利?”钟华放下手中的报纸,镜片后的目光沉静。
“例行磋商,明确了后续安保协作流程。”
阿尔乔姆将公文包放在一旁,脱下外套,语气平淡得就像真的只是开了个会,
“州局会派专人与安德烈少尉对接。
其他一切照旧。”
技师和向导对视一眼,他们看得出来阿尔乔姆不愿多谈,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有些经历,不说比说更能说明问题。
“没事就好。”
钟华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报纸,但指尖在纸张边缘微微摩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并非全然的平静。
“明天贝加尔湖考察照常继续。大家今天都辛苦了,早点休息。”
阿尔乔姆应了一声,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能感觉到背后叶莲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那目光里的担忧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没有回头,径直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和视线。
房间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安加拉河若有若无的水声传来。
阿尔乔姆走到窗边,解开领口最上方的纽扣,深深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高度紧绷的神经此刻才敢略微松弛,
刚才在克格勃大楼里步步惊心的感觉重新漫上心头,
尤其是最后那突兀的“枪声”和库兹涅佐夫看似随意抛出的“陈默”二字。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地毯吸收的脚步声。
还没来得及转身,
一具温暖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从后面轻轻贴了上来,
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挺括的制服背部。
是叶莲娜。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他的真实存在,驱散某种巨大的恐惧。
阿尔乔姆身体微微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孩身体的柔软和温度,以及那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
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覆在了她交叠在他腰间的手上。
“叶莲娜?”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我害怕。”
女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
“阿尔乔姆,我真的很害怕。”
“我回来了,没事了。”他试图安抚。
“不,你不明白!”
叶莲娜突然激动起来,手臂收紧,声音里充满了后怕,
“那是克格勃!
我……我以前在文工团,
听一些老演员私下说过……被克格勃‘请’去谈话的人,
很多……很多就再也没回来。
或者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魂都没了……
他们有的是高级军官,
有的是有名的学者……连他们都……”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今天下午,你去了那么久……我、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回不来怎么办?
如果你像他们说的那样消失了怎么办?
我甚至……甚至想到了德米特里,
他那样的人,最后也‘自杀’了……
那里太可怕了,
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的心弦被重重拨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动作轻柔但坚定地拉开一点距离,以便看清她的脸。
叶莲娜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被打湿,脸上满是未散的惊惶和对失去的恐惧。
这份恐惧如此真切,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完完全全为了他。
“看着我,叶莲娜。”
阿尔乔姆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的眼睛,
“我回来了。而且,我不会轻易消失。”
“可是……”
叶莲娜的眼泪滚落下来,
“我知道你不普通,阿尔乔姆。
从你在军营训练场帮我,
从你空手对付那些拿斧头的人,
从将军突然认你当侄子……
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工人。
但是,克格勃不一样……他们、他们如果要对付一个人,有无数种办法。
今天他们叫你去,真的是为了‘安保协作’吗?
那个库兹涅佐夫副局长,他有没有为难你?
有没有……怀疑你?”
她的敏锐让阿尔乔姆暗自心惊。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其实看得比很多人更清楚。
“一些必要的询问和……测试。”
阿尔乔姆选择了一种接近真实的说法,省略了最凶险的部分,
“费奥多尔将军和谢尔盖上校事先有所准备。我应对过去了。”
“测试?”
叶莲娜抓住这个词,脸色更白,
“什么样的测试?他们打你了?还是……”
“没有。”
阿尔乔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透露了一点,
“格斗测试,和心理测试。
我没事。”
他轻描淡写,但叶莲娜瞬间就想象出了那绝非友好的场面,尤其是格斗测试——以克格勃的风格,那很可能是一场真正的、危险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