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乔姆抬起头,看向库兹涅佐夫,
年轻的脸上没有出现被“理解”和“道歉”打动的激动,
也没有被勾起委屈的黯然,
反而是一种经过沉淀的、清晰的平静。
“副局长同志,
您言重了。
国家养育了我,给了我受教育的机会。
费奥多尔·彼得罗维奇将军在我父亲牺牲后,也一直暗中关怀。
我能在军队服役,现在又能穿上这身制服,为国家和人民做一些事情,我已经很满足了。
过去的事情,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我父亲如果知道我现在走的路,也会感到欣慰。”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
既符合政治正确,承认了国家的养育,
又巧妙点出了费奥多尔的“暗中关怀”,——解释了部分人生转折,
最后将落脚点放在“满足”和“父亲欣慰”上,
充满了正面情感和忠诚,完全堵住了任何可能被引导向负面情绪的缝隙。
库兹涅佐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种“温和”与“歉意”慢慢从他脸上褪去,恢复成惯常的审视和评估。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思考什么。
办公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你很懂事,也很清醒。”
库兹涅佐夫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这很好。
那么,我们谈谈工作。
你被指派负责钟华同志一行的护卫工作,责任重大。
我看了你的履历,之前是在机械厂工作,军队服役经历也是后勤部队。
突然承担这样重要的外勤安保任务,压力不小吧?
而且,我听说……前几天在雅库茨克街头,有几个持械匪徒袭击考察团,是你一个人赤手空拳制服的?”
终于切入正题了。
阿尔乔姆心神一凛,知道真正的试探要来了。
“是的,副局长同志。
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想,就冲上去了。”
阿尔乔姆回答得尽量轻描淡写。
“来不及多想?”
库兹涅佐夫微微挑眉,
“五个人,手持伐木斧,是致命的凶器。
你一个‘来不及多想’,就把他们全部放倒了,自己毫发无伤?
根据现场报告,你的手法相当……干净利落,甚至可以说是专业。
这似乎和你过往的履历,
——一个普通工人和前后勤兵的训练背景,不太相符。”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阿尔乔姆表面的平静。
“能解释一下吗,上尉同志?你的格斗技巧,是从哪里学来的?”
压力陡增。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阿尔乔姆能感觉到库兹涅佐夫那看似平淡的问话下,蕴含的强烈怀疑和审视。
他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经得起推敲的解释。
阿尔乔姆的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窘迫”和“回忆”的神情,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在组织语言。
“副局长同志,这个……其实我也说不太清楚。
可能……跟我小时候在孤儿院,还有后来在工厂、在部队的经历都有关系。”
他开始讲述,语气带着点不确定,更像是在回溯和梳理:
“在孤儿院的时候,大孩子欺负小孩子是常事。
为了不被欺负,
也为了保护更小的弟弟妹妹,
我们都会自己琢磨怎么打架,
怎么用巧劲,怎么利用环境。
那时候没什么章法,就是野路子,但挺实用。”
“后来进了工厂,车间里搬运重物、操作机器,需要手稳、力气巧,
老师傅们也教过一些防止受伤和应急发力的小窍门,
时间长了,
手劲和反应可能就比一般人快一点。”
“至于军队……”
他顿了顿,“我是在后勤部队,主要工作是仓库管理和运输,但基本的军事训练和格斗课目是所有士兵都必须参加的。
我的教官……是一位参加过卫国战争的老兵,
脾气很硬。
他说过,‘在战场上,后勤兵也是兵,敌人不会因为你是管仓库的就对你客气。’
所以他对我们要求特别严,
尤其是近身防卫和器械格斗的基础。
我可能……在这方面学得比较认真,也挨过他不少骂和加练。”
他抬起头,看向库兹涅佐夫,
眼神坦诚中带着点“不好意思”:“还有就是……雅库茨克那地方,民风比较彪悍,街上喝醉了打架闹事的人不少。
我有时候下夜班回家,也遇到过几次找茬的。
被迫自卫的次数多了,好像……反应就练出来了。
那天看到匪徒袭击,根本没时间害怕或者思考战术,就是凭着本能和以前那些零零碎碎的经验冲上去了。
现在想想,其实挺后怕的,万一失手或者对方有枪……”
这番解释,
将超凡身手的来源,分散到了漫长成长过程中的多个平凡、合理的片段:
童年自卫的野路子、
工厂劳动积累的体力和巧劲、
军队严格教官的基础训练、
以及社会环境逼迫下的实践。
它不指向任何单一、神秘或专业的培训背景,
而是塑造了一个“在粗糙环境中自然磨砺出较强实战能力”的普通人形象。
而且,他最后补充的“后怕”,也符合一个并非职业战士的普通人,在经历危险事件后的正常心理。
库兹涅佐夫静静地听着,手指又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缓慢。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阿尔乔姆的脸,
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在衡量每一个细节的合理性。
“野路子……工厂……严格的老兵教官……”
他低声重复了几个关键词,不置可否。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阿尔乔姆保持着端正的坐姿,
呼吸平稳,
但空间感知已经悄然提升到最高警戒状态,
监控着房间里每一丝空气的流动,库兹涅佐夫最细微的肌肉变化,甚至门外走廊上隐约的动静。
“很有趣的经历。”
库兹涅佐夫终于再次开口,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不过,口说无凭。
格斗能力,尤其是在危急关头的本能反应和实战水平,是很难单纯通过语言描述的。
它更像是一种……身体记忆。”
他按下了办公桌角的一个内部通话按钮:“让瓦西里·彼得罗维奇到我这里来一趟。”
然后,
他看向阿尔乔姆,
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兴致:“阿尔乔姆上尉,
不介意和我的一位同事,稍微‘交流’一下,活动活动筋骨吧?
就在楼下的训练室。
放心,只是友好的切磋,点到为止。
毕竟,我们需要对我们重要外宾的护卫人员的实际能力,有一个更直观的了解。
这也是为了工作,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是命令。
阿尔乔姆心中一沉,知道第二重,也可能是更直接的试探来了。
“是,副局长同志。服从安排。”
阿尔乔姆站起身,依然保持着军人的干脆利落。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抗拒或紧张,仿佛这只是一个合理的、甚至有点寻常的工作要求。
库兹涅佐夫也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跟我来。”
他们走出办公室,沿着来时的走廊向楼梯口走去。
那个带路的年轻工作人员无声地跟在后面。
下了两层楼,穿过一条更安静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包着皮革的门前。
库兹涅佐夫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
房间四壁是简单的灰白色,天花板很高,装着几排明亮的照明灯。
地上铺着厚厚的军用体操垫子。
角落里有一些简单的器械,如沙袋、杠铃、攀爬绳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水和橡胶的味道。
这里显然是克格勃内部的一个体能和格斗训练室。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了。
那是一个壮硕得像头西伯利亚棕熊的男人。
他身高超过一米九,肩膀宽阔得几乎要把身上那件深蓝色紧身运动衫撑裂,裸露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他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发,脸盘方正,下颌骨宽大,一双褐色的眼睛不大,却透着一种野兽般的平静和专注。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垫子中央,却像一堵墙,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
这就是瓦西里·彼得罗维奇,
克格勃伊尔库茨克州局内有名的格斗教官和行动高手,
据说曾徒手制服过持刀的亡命徒,在系统内部的几次比武中都名列前茅。
库兹涅佐夫走到垫子边缘,
对阿尔乔姆示意了一下:“瓦西里同志是我们这里经验丰富的格斗专家。
阿尔乔姆上尉,你不用有任何压力,就像你刚才说的,凭你的‘本能’和‘经验’,和瓦西里同志交流一下。
注意安全,点到为止。”
他又对瓦西里点了点头。
瓦西里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阿尔乔姆,
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轻蔑或挑衅,
只有纯粹的职业性的审视和评估,仿佛在打量一个即将被测试的工具。
阿尔乔姆脱下上尉制服外套,
仔细地搭在旁边的器械架上,
解开领口的扣子,卷起了衬衫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但并非夸张壮硕的小臂。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沉稳有序。
然后他走上垫子,在距离瓦西里大约三米的地方站定,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放松,但重心沉稳。
他没有摆出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就是最普通的站立姿态,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但空间感知力已经全面覆盖了这间训练室,
瓦西里身体的每一处肌肉的紧绷与松弛,
呼吸的节奏,
重心的微妙变化,
甚至血液流动加速带来的体温上升,都清晰地反映在他的意识中。
同时,他必须严格控制自己的反应,
——只能使用符合“阿尔乔姆”身份的、源于苏联军队基础格斗术和街头经验的技巧,
绝不能流露出任何属于“林北辰”的中华武术功底,
尤其是八极拳那种刚猛暴烈、体系鲜明的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