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厚重的大门,内部的光线骤然变得冷峻。
走廊铺着深绿色的化纤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墙壁是单调的浅灰色,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而苍白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旧纸张、消毒水和淡淡烟草的特别气味。
偶尔有穿着便装或制服的人匆匆走过,
目光在阿尔乔姆身上短暂停留,
只有锐利的审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们上了三楼,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
年轻工作人员在一扇没有任何标牌的深色实木门前停下,
敲了敲,得到里面一声低沉的“进来”后,推开了门。
“副局长同志,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上尉到了。”
房间比预想的宽敞,但陈设简朴到近乎苛刻。
一张宽大的深色木制办公桌,后面是一排高大的文件柜,墙壁上挂着列宁像和一幅苏联地图。
窗户被厚重的深绿色绒布窗帘半掩着,
滤掉了部分阳光,
让室内光线显得严肃而压抑。
办公桌后,弗拉基米尔·谢苗诺维奇·库兹涅佐夫正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来。
他的脸庞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灰色的眼睛像两粒经过多年打磨的冰冷燧石,
他手中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香烟,
此刻正透过一层薄薄的烟雾,打量着阿尔乔姆。
他穿着熨帖的灰色西服,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显得随意,但那种随意中透着掌控一切的自如。
“请进,上尉同志。辛苦你跑一趟。”
库兹涅佐夫的声音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略显沙哑的温和,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硬木椅子,“坐。”
“是,副局长同志。”
阿尔乔姆迈步走进,在椅子前站定,
先是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净利落,
随后才端正地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公文包放在脚边。
他的目光礼貌地落在库兹涅佐夫下巴附近的位置,既不过于直视显得挑衅,也不过于低垂显得怯懦。
库兹涅佐夫将烟在厚重的玻璃烟灰缸边缘轻轻点了点,
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又仔细看了阿尔乔姆几秒钟,
仿佛在评估一件刚送到他案头的特殊物品。
他的目光扫过阿尔乔姆年轻但线条坚毅的脸庞,
扫过他制服上每一处细节,
最后落在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明显的茧子,
符合一个长期从事体力劳动或军事训练的年轻人的特征,但也仅此而已。
“首先,
我代表伊尔库茨克州管理局,
对阿尔乔姆上尉你以及你所隶属的雅库茨克分局同事们,
为确保中国考察团安全所付出的努力,表示肯定。”
库兹涅佐夫缓缓开口,
用起了官方措辞,
“钟华同志一行人的学术交流,
对于增进苏中两国人民相互了解具有积极意义。
我们地方安全部门,有责任配合好相关工作,消除一切安全隐患。”
他顿了一下,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
“当然,最近边境地区情况复杂,一些不稳定的因素客观存在。
所以,
这次请你来,
主要是想面对面沟通一下,
看看在行程协调、情报互通方面,
我们双方还能如何更好地协作,确保接下来的考察行程万无一失。
毕竟,安全无小事。”
阿尔乔姆微微颔首:“是的,副局长同志。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上校也特别叮嘱我,要全力配合州管理局的工作。
这是我们内务部应尽的职责。”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年轻军官应有的恭敬和对上级机关的尊重。
库兹涅佐夫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里,姿态放松了一些,烟雾在他面前缭绕。
“听说你是雅库茨克本地人?在那边长大的?”
“是的,副局长同志。我出生在雅库茨克,也在那里长大。”阿尔乔姆回答。
“不容易啊,那地方。”
库兹涅佐夫似乎感慨了一句,弹了弹烟灰,
“冬天长得让人忘记夏天什么样。你父母……?”
“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母亲生我时难产,也没能活下来。”
阿尔乔姆的声音很平静,陈述事实,没有刻意渲染悲伤,这符合一个早已接受命运的孤儿的常态。
库兹涅佐夫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他向前倾了倾身,
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同情”:“我听说了。
你父亲……维克托·瓦西里耶维奇同志,是个英雄。
为了救落水的孩子牺牲自己,
这种精神,是我们苏维埃人最宝贵的品质。”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仿佛真的在为这位素未谋面的英雄感到惋惜,
“只是可惜了,
留下你一个人。
后来……是在孤儿院?”
“是的,在雅库茨克的圣尼古拉斯儿童收容所。”
阿尔乔姆回答,眼神依然平稳。
他此刻完全融入了阿尔乔姆的记忆和情感,
那些孤儿院午后的阳光、嬷嬷粗糙的手掌、孩子们的笑闹声、食物短缺时的饥饿感、冬天漏风窗户的寒冷……
这些细节并非伪装,
而是来自对阿尔乔姆记忆碎片的汲取和重组,此刻自然流淌。
“圣尼古拉斯……我有点印象,是不是在勒拿河老桥南边,那栋有点年头的木石结构房子?”
库兹涅佐夫似乎很随意地问道,
目光却紧紧锁住阿尔乔姆的脸。
“是的,副局长同志。
房子是战前建的,后来翻修过屋顶,但墙壁还是很厚实,冬天还算暖和。
院子里有棵老白桦树,我们小时候常在下面玩。”
阿尔乔姆补充了细节,
这些细节在阿尔乔姆的日记和记忆碎片里都有迹可循,
甚至包括那棵白桦树某个特定枝桠的形状。
库兹涅佐夫点了点头,
吸了一口烟,
缓缓吐出:“安娜嬷嬷还在吗?
那位个子不高,有点胖,总是系着深色头巾的老太太?
我很多年前因公去过一次雅库茨克,好像见过她,很和善的一个人。”
这个问题更深入了。
阿尔乔姆心中微凛,但脸上表情不变,甚至露出一丝自然而温暖的微笑:“嬷嬷还在,
她身体还算硬朗,
就是风湿的老毛病一到冬天就厉害。
她总是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头巾,不是深色的。
您可能记错了,或者见到的是另一位工作人员。
收容所里以前还有一位玛利亚阿姨,她喜欢系深色头巾,不过她在我十岁那年就退休回老家了。”
库兹涅佐夫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随即舒展开,
也笑了笑:“哦,可能是我记混了。
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看似接受了这个修正,
但阿尔乔姆知道,这本身就是一次测试,
——测试他的身份是否真实、细致,能否纠正一个“权威人物”看似无心的错误。
如果阿尔乔姆只是背诵履历,
可能会含糊应对或直接认同,但真实的、浸透着情感的记忆,会自然地带出细节甚至纠正。
阿尔乔姆庆幸自己功课做得细致,亲自前往孤儿院送吃的、送礼物,否则今天就会暴露!
“在孤儿院的生活……很辛苦吧?”
库兹涅佐夫将烟按灭,
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
“国家虽然尽力保障,但那种地方,总归是……”
阿尔乔姆沉默了一下,目光似乎有瞬间的飘远,那是属于阿尔乔姆的、真实的黯然。
“有吃的,有穿的,有学上,比街上流浪的孩子好多了。
安娜嬷嬷和老师们对我们都很好。
就是……
有时候会觉得孤单,
特别是看到别的孩子上学,有父母来接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但嬷嬷常说,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棵白桦树种子,冻土再硬,春天来了,也得自己挣破头皮往外钻。
所以,没什么可抱怨的。”
这番话,
前半部分是阿尔乔姆日记里写过的心境,
后半部分“白桦树种子”的比喻,
则是陈默根据嬷嬷的性格和说话方式即兴编撰的,
但它如此贴合语境和人物,听不出任何破绽。
库兹涅佐夫静静地听着,
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似乎被这段讲述触动,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理解和一丝……假惺惺的歉意。
“你能这么想,很坚强,阿尔乔姆同志。”
他说道,声音低沉,
“但是,
作为国家,
作为我们这些……肩负着责任的人,
有时候想到像你这样的英雄后代,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得到更多、更细致的关怀和培养,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他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在自责,
“你的父亲为祖国流过血,立过功,他的儿子,理应得到更好的起点。
这是我们的疏忽,至少……是地方工作不够到位。
我代表……嗯,代表我个人,也代表一些有同感的同志,向你表示歉意。
你本可以拥有更顺畅的人生道路。”
这番话说的极其圆滑且富有感染力,
将国家层面的某种“缺失”轻巧地转化为个人和地方工作的“遗憾”,
并试图唤起阿尔乔姆潜在的委屈或不满,
诱导他吐露更多真实感受,甚至是对现有体制的微妙怨言。
这就是扯淡,二战的一批苏联伤残兵,被流放到了小岛,自生自灭,这都是事实,更何况一个战斗人员的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