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雅库茨克驻军司令部主楼前,一辆黑色的GAZ-21“伏尔加”轿车缓缓停稳。
这辆车没有悬挂军方牌照,
而是莫斯科中央政府的特殊通行证。
车门打开,
五个人依次下车。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面色苍白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头戴黑色礼帽,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手杖。
他的眼睛是淡灰色的,像西伯利亚冬季结冰的湖面,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冷漠。
他便是谢苗诺夫·格里高利·瓦西里耶维奇,
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第一总局特别行动处的高级专员,——一个在官方文件上已随1946年机构改组而“不存在”的职位。
他身后的四名随员,清一色深色便装,体格精悍,站立时自然地形成警戒队形。
他们腰间鼓胀,
大衣下摆随动作偶尔露出APS冲锋手枪的枪托,
——这种1951年列装的自动手枪,通常只配发给特种部队和高级别保卫人员。
司令部岗哨的卫兵刚要上前询问,谢苗诺夫已经递出一份盖有钢印的证件。
卫兵只看了一眼,立即立正敬礼,脸色微变。
“带我去见你们师长,或者目前最高指挥官。”
谢苗诺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机密事务,无需通报。”
五分钟后,
谢苗诺夫坐在了第37摩托化步兵师师长,——费奥多尔·彼得罗维奇少将的办公室里。
四名随员守在门外。
“格里高利·瓦西里耶维奇同志,没想到您会亲自来雅库茨克。”
费奥多尔少将亲自倒了两杯茶,语气谨慎,
“是莫斯科有什么特别指示吗?”
谢苗诺夫没有碰茶杯。
他摘下手套,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少将面前:“看看这个。”
文件封面上印着“绝密·仅供指定人员阅知”,
内容是关于近期中苏边境“非官方接触渠道”的情报摘要。
其中用红笔圈出了一段:
“据可靠信源,
——‘学术考察团’实为中方试探性外交前哨,核心人员钟某(化名)具备高级别战略沟通权限。
其活动已在本地区引发非预期共鸣,可能干扰既定边境政策。”
费奥多尔少将并不想苏中继续爆发战争,
此刻,他的眉头皱起:“这……
应该属于外交部和克格勃的管辖范围吧?
我们军方……”
“当外交途径可能产生‘错误信号’时,就需要我们内务部,更直接的手段予以纠正。”
谢苗诺夫打断他,灰色的眼睛盯着少将,
“那个‘钟某’,现在就在雅库茨克。
我需要知道他的确切位置、活动规律、以及接触过的所有人。”
“这需要时间。
而且,没有莫斯科的直接命令,对持有合法签证的外国学者进行监视甚至……”
“命令在这里。”
谢苗诺夫又推出一份文件,这次是内务部签发的“特殊行动授权”,签发级别高得让费奥多尔少将眼皮一跳。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谢苗诺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晨练的士兵,
“有些‘对话’在开始前就应该结束。
我们需要一个……干净的结果。
不能让北京方面误以为,在莫斯科之外,还有别的选择。”
费奥多尔少将沉默良久:“格里高利·瓦西里耶维奇同志,这很危险。如果事情暴露……”
“所以才需要军方的‘配合’。”
谢苗诺夫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比如,
一次针对外国人的抢劫案,或者一场不幸的交通事故。
雅库茨克的治安,毕竟不能和莫斯科相比。
您说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
同一时间,三公里外,陈默站在临时住所的窗前,闭着眼睛。
他的空间感知全面展开,半径十五公里的领域如无形的雷达网笼罩城市。
凛渊王之玺在体内空间中缓缓旋转,赋予感知更强的穿透性和细节分辨力。
强大的空间感知力,
瞬间锁定了驻军司令部。
五个陌生的生命体征,能量场与普通军人或克格勃监视人员截然不同。
更冰冷,更内敛,带着一种长期从事“湿活”(特指暗杀等暴力行动)者特有的、近乎实质的杀意。
尤其是为首那人,
——谢苗诺夫,
——他的精神场强得异常,像一团移动的冰焰。
空间感知无法读取具体思想,但能捕捉情绪和意图的“颜色”。
谢苗诺夫散发出的,是纯粹的、指向明确的毁灭意图,其目标区域隐约指向……
钟华下榻的招待所方向。
陈默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
他转身看向屋内。
叶莲娜还在沉睡,呼吸平稳了些。
她暂时安全,
——德米特里的调查网还没铺到这一带,而谢苗诺夫的目标明显不是她。
但钟华危险了。
非常危险。
NKVD的特别行动专员亲自出马,带着全副武装的随员,其意图不言而喻。
这不是普通的监视或施压,这是要物理抹除“破冰”的可能。
陈默迅速做出决定。
他给叶莲娜留了张字条:“食物在桌上,不要出门,不要开窗。
我晚上回来。”
然后将门从外面锁好,——这是保护,也是必要的控制。
空间传送坐标锁定:招待所后巷。
青光微闪,身影消失。
招待所三楼,钟华的房间。
窗帘紧闭,桌上摊开着几份伪装的学术资料,但钟华真正在看的是“技师”刚送来的密写情报摘要。
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约定的安全信号。
(三长两短,代指棺材,意思是事关生死)
钟华开门,陈默闪身而入,反手锁门。
“你必须立刻撤离。”
陈默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NKVD的人来了,
谢苗诺夫,
带着四个行动队员。
他们的目标是让你‘永远沉默’。”
钟华的手顿了顿,缓缓放下手中的铅笔。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依旧平静的街道:“消息可靠?”
“我亲眼‘看’到了他们。
现在就在驻军司令部,和师长谈话。”
陈默顿了顿,
“他们的杀意很明确,不是来谈判的。”
钟华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我不能走。”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
“‘破冰’刚刚开始有进展。
伊戈尔中校已经开始联络其他老兵,
叶莲娜教授在知识界扩散的思考正在发酵,
广播电台那边也传来了积极反馈……
如果我现在消失,这一切都会停止,那些刚刚鼓起勇气发出声音的人,会认为我被吓跑了,或者更糟——被‘处理’了。
那么,就再也不会有人相信和平的声音值得发出。”
“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陈默声音冷硬。
“我死了,至少证明这条路走不通,后来者会寻找其他方法。”
钟华转身,看着陈默,眼中是那种老布尔什维克特有的、近乎固执的坚毅,
“而且,
如果我突然撤离,
谢苗诺夫一定会彻查所有接触过我的人,那些帮助我们的人都会被牵连。
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而陷入危险。”
“那怎么办?在一个国家杀死内务部的人可是严重的挑衅行为,与我们破冰的初衷不符!”陈默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陈默,你走吧!”
钟华痛苦的说道,
“我们不能都牺牲在这里,我们三人来就有了牺牲的觉悟!”
陈默可不是束手就擒的性子,
两人对视。
房间里的空气凝重如铅。
陈默突然开口:“如果……谢苗诺夫死了呢?”
钟华一怔:“什么?”
“如果谢苗诺夫死在雅库茨克,死在军营里,被某个人,——比如,一个正在气头上、又有足够动机和武器——的中校打死。
会怎么样?”
钟华的目光锐利起来。
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良久,他缓缓说:
“NKVD的高级专员在军方地盘上被杀……
莫斯科会震怒。
但首先,他们会尽全力盖盖子。”
雅库茨克的地方会和中央进行权力的博弈暗战,没准“破冰”的行动会更加的顺利!
甚至,可能推动和平谈判!
他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因为这种事一旦公开,
就是内务部和军方不可调和的矛盾爆发,是丑闻中的丑闻。
最可能的处理方式是:
让那个动手的中校‘自杀谢罪’,然后对外宣称是‘突发疾病’或‘训练事故’。
谢苗诺夫的任务会被列为‘未完成’,
但不会有人立刻接替,——因为谁也不想来一个刚死过高级专员的是非之地。
这会给我们争取至少……两周时间。”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中校,”
陈默说出那个名字,
“他正在疯狂找我。
而且他胸口和手上的伤,需要一个解释。
如果让他以为,谢苗诺夫是来灭口的人……”
钟华接上:“如果让德米特里相信,
谢苗诺夫是袭击他、抢走他配枪的主谋,
或者是来掩盖真相、顺便干掉他这个‘麻烦’的NKVD清道夫……
以德米特里现在的状态,
他很可能做出极端行为。”
钟华的理由站不住脚,但是歪理也是理!
只要逻辑自洽就好!
其中的细节、布局需要陈默自己处理,至于能不能成功,就只有天知道了!
“而且,”
陈默补充,
“谢苗诺夫确实在打听我的消息,
——虽然我用的是‘保尔·安德烈耶维奇·柯察金’这个化名。
德米特里听到这个名字,会立刻对上号。”
两人再次沉默,但这次沉默中酝酿着某种危险的共识。
“可行。”
钟华最终点头,但表情严肃,
“但必须做到几点:
第一,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指向你或我的痕迹。
第二,必须让冲突发生在军营内部,最好是谢苗诺夫‘主动挑衅’或‘试图灭口’的情况下。
第三,德米特里必须‘合理’地获得武器并‘自卫反击’。
第四,事后所有的调查,都必须指向NKVD与军方的内部矛盾,不能牵扯到中国因素。”
“交给我。”
陈默说,
“你需要做的,是准备好应急撤离方案。
如果计划失败,我要能在三分钟内把你和技师、向导带出雅库茨克。”
钟华深深看了陈默一眼:“你确定要冒这个险?这比单纯的护卫任务危险得多。”
“我的任务本来就是清除威胁。”
陈默走向门口,
“谢苗诺夫是威胁,
德米特里也是威胁。
让他们互相对冲解决,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回头:“今晚别睡太死。
如果听到军营方向传来枪声……就是计划开始了。”
门轻轻关上。
钟华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雅库茨克。
这座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街道上开始有车辆和行人。
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即将汇聚成旋涡。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纸的角落写下几个字,然后划燃火柴,看着纸张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纸上最后消失的字迹是:
“破冰之旅,必经寒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