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办公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任务简报。
钟华团队将于明天上午十点,搭乘专列离开雅库茨克。
你的任务是全程护送,确保他们绝对安全。
列车会经停伊尔库茨克、新西伯利亚等站,最终抵达莫斯科。
沿途可能会有……各种干扰。”
“干扰?”陈默接过文件。
“谢苗诺夫虽然死了,但他的同党还在。
莫斯科强硬派不会坐视这次‘和平之旅’成功。
另外,克格勃那边态度暧昧,他们可能默许,也可能暗中阻挠。
还有……”
谢尔盖上校犹豫了一下,
“本地一些势力也可能插手。
总之,这不会是一趟轻松的旅程。”
陈默快速浏览文件。
专列车次、时刻表、随行人员名单(包括四名内务部警卫、两名军方代表)、应急预案……安排得很周密。
“我接受任务。”
陈默合上文件,
“但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需要一个助手。”
陈默说,
“一个我信任、并且有能力在紧急情况下提供帮助的人。”
谢尔盖上校挑眉:“你有合适人选?”
“叶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沃尔科娃,红旗太平洋军区文工团芭蕾舞演员。”
陈默说出那个名字,
“她目前……处境危险。
德米特里中校曾经试图伤害她,现在德米特里虽然自杀了,但她在军营里已经无法立足。
我想带她一起走,
作为我的文书或联络员,——她有良好的教育背景,聪明,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她亲眼见过德米特里的暴行,
对战争的残酷有切身感受。
她会理解这次任务的意义。”
谢尔盖上校若有所思地看着陈默,
突然笑了:
“阿尔乔姆同志,你是在假公济私吗?
那个女孩很漂亮,我见过她的演出。”
陈默面色不变:“上校同志,我是在为任务寻找最合适的助手。”
“好吧,好吧。”
谢尔盖上校摆摆手,笑容变得玩味,
“不过这件事,你得亲自跟将军说。他才是能做主的人。”
······
半小时后,陈默再次见到费奥多尔·彼得罗维奇少将。
这次是在将军的私人办公室,位于司令部大楼顶层的一个安静角落。
房间里没有副官,只有他们两人。
费奥多尔站在窗前,背对着陈默,看着楼下操场上的士兵训练。
“谢尔盖上校都跟你说了?”他没有回头。
“是的,将军同志。护送钟华团队前往莫斯科的任务,我接受了。”
“很好。”
费奥多尔转过身,他的眼神比早上更加复杂,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愧疚?
“但在你正式出发前,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关于你父亲,
关于我,
关于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没有认你。”
陈默保持立正姿势:“请说,将军同志。”
费奥多尔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陈默也坐。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推到陈默面前。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苏联军人,穿着二战时期的军装,肩并肩站在一辆坦克前。
左边的人眉眼与陈默(或者说阿尔乔姆)有七分相似,笑容灿烂;
右边的人年轻时的费奥多尔,眼神锐利。
“左边是你父亲,维克托·瓦西里耶维奇。
右边是我。”
费奥多尔的声音低沉,
“这张照片摄于1945年5月,柏林。
我们是战友,他是我的坦克车长,我是政治委员。”
陈默拿起照片仔细看。
照片上的“父亲”确实与阿尔乔姆的相貌高度吻合,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费奥多尔会认定他是“侄子”,——基因的力量很强大。
“我们一起从斯大林格勒打到柏林。”
费奥多尔继续说,眼神变得遥远,
“1945年4月,在攻打国会大厦的战斗中,我的坦克被德军反坦克炮击中。
你父亲把我从燃烧的车体里拖出来,背着我穿越了三百米的火线。
他自己的后背被弹片划得血肉模糊,但一直没放手。”
他停顿了很久:“所以我欠他一条命。
战后,我们都回到了苏联。
我留在军队,他因为伤退役,来到雅库茨克当了个普通的护林员。
我们一直保持联系,直到……”
“直到1953年?”陈默根据阿尔乔姆的年龄推测。
“对。”
费奥多尔点头,
“1953年春天,勒拿河冰面开裂事故。
你父亲为了救三个掉进冰窟的孩子,自己没能上来。
等救援队找到他时,已经太晚了。
你母亲早在生你时难产去世,所以你成了孤儿。”
陈默沉默。
这个故事与阿尔乔姆日记里的片段能对上,——父母早逝,死于“冰上事故”。
但日记里没有这些细节。
“我当时在莫斯科陆军学院进修,听到消息后赶回来,已经是一周后。”
费奥多尔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去了孤儿院,看到了你。
三岁的你,小小的,不哭不闹,就坐在角落里看着其他孩子玩。
我想收养你,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但是那时候,正是‘大清洗’的余波未平之时。
我在军队里的位置不稳,政敌随时可能找借口整我。
如果我收养了一个‘非亲属’的孩子,
他们会调查,
会挖掘,
会发现你父亲和我曾经是战友,
——然后他们会编造故事,
说我们是什么‘反党集团’,说你是我的私生子……
总之,你会被我连累。”
费奥多尔抬起头,直视陈默:“所以我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
暗中关照。
我通过关系,让孤儿院对你多加照顾;
你长大后参军,我安排你去了相对安全的后勤部队;
你退役后找工作,我让人在机械厂打了招呼。
但我始终没有和你相认,甚至没有让你知道我的存在。”
他的眼神变得痛苦:“我知道这不公平。
你本该有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教育,更好的前途。
但因为我的懦弱和谨慎,你只能在孤儿院长大,当个普通工人。
每次看到你的档案更新,
看到你在工厂里日复一日地劳作,
我都……”
将军没有说完。
但陈默能感受到那种真实的愧疚。
这不是表演。
空间感知能清晰捕捉到费奥多尔精神场中涌动的复杂情绪,
——遗憾、自责、痛苦,以及……一种迟来的、想要弥补的渴望。
“所以当谢尔盖上校告诉我,你在最近这些事件中的表现时,我既惊讶又欣慰。”
费奥多尔的情绪平稳下来,
“惊讶的是,你明明没有受过特殊训练,却有这样的勇气和能力。
欣慰的是,维克托的儿子,终究继承了他的品格。”
他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而现在,雅库茨克、乃至整个苏联,都到了一个关键时刻。
莫斯科的那些狂人想要战争,
想要用鲜血来证明他们的‘强硬’。
但战争是什么?
我见过,我参加过。
战争是废墟,是坟墓,是无数个像你父亲那样的人毫无意义地死去。”
费奥多尔的手按在陈默肩上,力道很重:“所以我们需要和平,阿尔乔姆。
我们需要有人站出来,告诉莫斯科和北京:
还有另一种选择。
钟华和他的团队,就是这种选择的使者。
而你的任务,就是确保他们能安全地把这个信息带到莫斯科。”
陈默也站起身,立正:“我明白,将军同志。我会完成任务。”
“我相信你。”
费奥多尔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谢尔盖上校说,
你请求带那个文工团女孩一起走?
叶莲娜·沃尔科娃?”
“是的。”
陈默解释,
“她目前在雅库茨克的处境很危险,
而且她有担任文书工作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她理解战争的残酷,会支持这次任务的目标。”
费奥多尔盯着陈默看了几秒,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阿尔乔姆,我的侄子。
你确定这只是为了任务?
那个女孩很漂亮,我见过她的演出,跳《天鹅湖》的白天鹅,非常优雅。”
陈默面色不变:“将军同志,我——”
“好了好了,不用解释。”
费奥多尔摆摆手,笑容变得狡黠,
“年轻人嘛,我懂。
而且说实话,如果你这一路上有个‘女朋友’做掩护,反而更自然。
一个内务部上尉带着漂亮女友执行护送任务,比一个孤零零的特勤人员更不引人注目。”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钢笔在一份文件上签字:“我批准了。
叶莲娜·沃尔科娃将以‘内务部临时文员’的身份加入你的团队。
另外……”
费奥多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近乎恶作剧的光芒:
“我以你长辈的身份命令你,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上尉:
在这次任务期间,照顾好叶莲娜同志,争取让她成为你真正的女朋友。
这是命令,明白吗?”
陈默愣住了。
这个“命令”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将军,这……”
“这是为了任务需要,也是为了你的人生幸福。”
费奥多尔一本正经地说,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
“你父亲如果还活着,也会希望看到你成家。
就这么定了。
现在,去准备吧。
专列明天上午十点发车,你们今晚就搬到列车员宿舍,明天一早直接上车。”
他将签好字的文件递给陈默:“这是叶莲娜的调令。
去文工团接她吧。
记住,保护好她,保护好钟华团队,也保护好你自己。
雅库茨克的未来,也许就寄托在这趟列车上了。”
陈默接过文件,敬礼:“是,将军同志。”
转身离开时,他能听到费奥多尔在身后低声自语:“维克托,你的儿子长大了……他会比你走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