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阿尔乔姆”(陈默)没有犹豫。
走进大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肃穆。
走廊铺着深绿色的地毯,墙壁刷成浅灰色,天花板上每隔五米就有一盏白炽灯。
空气中有消毒水、旧纸张和淡淡烟草混合的气味。
偶尔有穿着便装或制服的人匆匆走过,
看到副官时会微微点头,目光在陈默身上短暂停留,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副官带他来到三楼的人事处。
一个戴着厚眼镜、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已经等在柜台后,面前摊开着一叠文件。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同志,”
她的声音平平无波,
“请确认这些信息无误,然后签字。”
陈默接过文件。
第一份是内务人民委员部特勤人员入职登记表,上面已经填好了大部分信息:
姓名: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
出生日期:1944年3月17日(与阿尔乔姆的真实生日一致)
籍贯:雅库茨克市
政治面貌:共青团员(预备党员考察期)
教育程度:中等技术学校(机械专业)
服役经历:1962-1964年,苏联红军远东军区后勤部队,上等兵退役
工作经历:1964年至今,雅库茨克第三机械厂装配工
特长:机械修理、格斗、野外生存、俄语(母语)、简单汉语(标注“自学中”)
推荐人:费奥多尔·彼得罗维奇少将
入职部门:内务人民委员部第一总局雅库茨克分局特勤行动科
军衔:上尉(破格授予)
薪资:每月280卢布(含边疆补贴)
除了最后几项,其他信息都与阿尔乔姆的真实情况严丝合缝。
陈默心中微凛,——费奥多尔显然早就调阅了阿尔乔姆的全部档案,并且准备充分。
更令人注意的是那份“简单汉语(自学中)”的标注。
这是费奥多尔的暗示吗?
还是巧合?
陈默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在指定位置签下名字。
接下来是保密协议,
——密密麻麻的条款,核心内容是“终身不得泄露任何工作内容,违者以叛国罪论处”。
然后是装备领取单、持枪许可证、特别通行证申请表……
手续办了一个小时。
中年女人最后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您的证件和初步装备在里面。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换好制服后到二楼207室,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上校要见您。”
陈默接过纸袋,走进更衣室。
纸袋里有一套崭新的内务部上尉常服:
深蓝色呢子制服,金色肩章上有一颗星和两条杠,领章是内务部的剑盾徽章。
配套的还有皮带、皮靴、大檐帽,以及一个黑色的皮质枪套。
除此之外,还有:
证件三份:
内务部工作证(带照片和钢印)、持枪证、特别通行证(可在全苏联军事和政府部门通行)
配枪:
一把马卡洛夫PM手枪,枪号已登记,配两个备用弹匣
手铐、警棍、急救包等标准装备
一本薄薄的工作手册,封面印着“特勤人员行动准则”
陈默脱掉阿尔乔姆那身旧工装,换上制服。
镜子里的他完全变了个人,
——挺拔、英气,深蓝色制服衬托出他经过严苛训练的身形,肩章的金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帽檐下的眼睛平静深邃,既有军人的坚毅,又有特工特有的内敛。
这一刻,他真正成为了“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上尉”。
······
二楼207室是一间简朴的办公室。
书架上摆着马列着作和军事理论书籍,墙上挂着苏联地图和列宁像。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脸颊瘦削、眼神锐利的男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上校,内务部雅库茨克分局局长。
“坐,阿尔乔姆同志。”
谢尔盖上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在陈默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制服很合身。看来将军没说错,你天生就该穿这身衣服。”
陈默端正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谢谢上校。”
“不必拘谨。”
谢尔盖上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你的档案我看过了。
很干净,也很……有趣。
一个普通工人,却在最近连续卷入多起事件:
先是地下赌场赢了一大笔钱,
然后昨晚在军官俱乐部附近‘见义勇为’,
今天早上又在街头制服一群持械匪徒,——而且对方还是冲着中国外交官去的。”
他抬起眼睛,盯着陈默:“巧合太多了,阿尔乔姆同志。你怎么解释?”
陈默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保持平静,用准备好的说辞回答:“上校同志,
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您大概不会相信。
但我确实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
赌场那晚,我只是运气好;
昨晚,我听到动静过去查看,发现有人行凶就插手了;
今天早上,我看到有人围攻外国友人,不能袖手旁观。”
“就这些?”
“就这些。”
陈默迎上他的目光,
“如果非要找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我父亲从小教育我,
——军人应该保护人民,而不是欺凌弱小。
虽然他去世得早,但这句话我记得。”
谢尔盖上校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某种满意的笑。
“很好。这个回答我可以接受。”
他合上文件夹,
“事实上,将军选择你,不仅仅因为你是他老部下的儿子。
我们调查过你最近所有的行动,包括……你悄悄资助孤儿院的事。”
陈默心中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
“别紧张,那不是坏事。”
谢尔盖上校摆摆手,
“在这个位置上,我看过太多人——有些人为权力疯狂,有些人为金钱堕落。
但你不一样。
你在赌场赢了钱,没有花天酒地,而是买了食物送去孤儿院;
你冒着风险救下一个陌生女孩;
你今天早上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但你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
“雅库茨克需要你这样的人,
——阿尔乔姆同志。
需要还相信‘正确的事’值得去做的人。”
陈默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你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吗?”谢尔盖上校突然问。
“听到了一些警笛声。”陈默谨慎地回答。
“不止警笛。”
谢尔盖上校转过身,表情严肃,
“内务部莫斯科总局的高级专员谢苗诺夫同志,
在距离这里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被枪杀了。
一起死的还有他的四名随员,以及我们第37师的三名士兵。
现场唯一活下来的人,是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中校,
——他现在因‘精神崩溃’在医院接受治疗,但很可惜——自杀了。”
陈默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的表情:“谁干的?”
“官方说法是:
德米特里中校因伤情恶化精神失常,与谢苗诺夫专员发生冲突,双方交火,同归于尽。”
谢尔盖上校的声音压低,
“但实际情况复杂得多。
谢苗诺夫是带着特殊任务来的,
——清理某些‘不和谐的声音’。
而德米特里……他最近的行为也很反常。”
他走回办公桌,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陈默:“阿尔乔姆,我现在告诉你的,是绝密信息。
谢苗诺夫的任务目标之一,
就是那位中国学者——钟华。
而德米特里,很可能与此事有某种关联。”
陈默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瞬。
他需要判断——这是试探,还是真正的信任?
“将军选择你,有三个原因。”
谢尔盖上校继续说,
“第一,你有干净的背景和最近表现出的勇气与正直。
第二,你是‘将军的侄子’——这个身份能让你在军方和内务部之间行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直视陈默的眼睛:
“将军相信,你和我们一样,不希望看到战争。”
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陈默缓缓开口:“上校同志,我不明白。
战争?
和中国的战争吗?”
“对。”
谢尔盖上校坐回椅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莫斯科有一些人,认为边境冲突应该升级,认为应该用武力让中国人‘清醒’。
谢苗诺夫就是这类人中的激进派。
他来雅库茨克,
表面上是调查,
实际上是来清除任何可能主张缓和的声音,
——包括那个中国学者,也包括本地一些反对战争的高级军官。”
他顿了顿:“而雅库茨克……
我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
我们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
1969年3月的那场冲突,我们失去了很多个棒小伙子,中国人死得更多。
如果全面战争爆发,
这里将是前线,这座城、这里的人,都可能化为灰烬。”
陈默沉默着。
他能感受到谢尔盖上校话语中的真诚,——那种对战争的恐惧、对和平的渴望,不是伪装。
“将军的立场很明确:
反对战争升级,主张通过谈判解决问题。”
谢尔盖上校继续说,
“但这在莫斯科是‘软弱’的表现。
谢苗诺夫的到来就是一个信号,——强硬派已经不耐烦了。
而现在谢苗诺夫死了,无论真相如何,莫斯科都会认为这是雅库茨克军方的挑衅。”
他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
我们需要你,阿尔乔姆同志。
以‘将军侄子’和内务部上尉的双重身份,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护送钟华和他的团队,安全离开雅库茨克,前往莫斯科。”
谢尔盖上校一字一句地说,
“这不是普通的护送任务。
这是一次政治表态。
我们要向莫斯科、向北京、向所有人表明:
雅库茨克军方和内务部,愿意为和平对话提供通道。
我们不会像谢苗诺夫那样,用暗杀来解决问题。”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任务正中下怀,——他本来就要保护钟华前往莫斯科。
现在有了官方身份,行动反而更加方便。
但……
“上校同志,我有一个问题。”
陈默说,
“既然要表明立场,为什么不直接公开声明?
为什么要用这种……隐蔽的方式?”
谢尔盖上校苦笑:“因为公开声明等于政治自杀。
莫斯科那些强硬派会立刻给我们扣上‘叛国’‘软弱’的帽子。
但护送一个中国学者去莫斯科‘学术交流’,这是可以解释的。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
我们‘顺便’传递一些和平的讯息……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