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一杯热开水递过去,里面加了点盐和糖——简单的电解质补充。
叶莲娜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啜饮,温暖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她终于停止颤抖。
“谢谢你。”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以为今晚……”
“都过去了。”
陈默打断她可能说出口的可怕想象,在桌边坐下,
“现在你需要考虑接下来怎么办。
回文工团不可能了,德米特里不会放过你。”
叶莲娜握紧杯子,指节发白:“我……
我不知道。
我在雅库茨克没有亲人,朋友也都是团里的。
如果德米特里说我擅离职守或者……
更糟的指控,没有人会相信我。”
她苦笑道,“一个中校和一个普通演员,谁的话更有分量,答案很明显。”
陈默沉默片刻:“你老家在哪?”
“列宁格勒。但我父母……不在了。
我是音乐学院的公费生,毕业后被分配到这边。”
她眼中泛起苦涩,
“他们说边疆需要艺术鼓舞士气,我就来了。
没想到……”
炉火映着她的侧脸,这个十九岁的女孩突然显得格外脆弱。
陈默看着她,脑海中闪过临江屯的雨柔,闪过孤儿院的孩子们,闪过那些需要被守护的普通人面孔。
叶莲娜·沃尔科娃,
另一个被权力和欲望碾压的普通人。
“你可以暂时留在这里。”
陈默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白天不要出门,不要靠近窗户。
食物和水我会提供。
等风声过去,我想办法送你离开雅库茨克。”
叶莲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为什么……帮我?
你不认识我,而且德米特里是军官,你会有大麻烦的……”
“因为‘不应该’发生的事发生了。”
陈默看向炉火,
“军人应该保卫人民,
而不是伤害他们。
如果连这点都忘了,那身军装就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
“而且,我讨厌欺凌弱小的人。”
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在于他确实厌恶德米特里之流;
假在于他并非纯粹的见义勇为,——叶莲娜的出现是个变数,但变数也可能转化为资源。
一个文工团演员,能接触到军营内部信息、军官社交网络,甚至可能无意中听到某些有用情报。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确保她安全且可控。
叶莲娜凝视着他,良久,
轻声问:“你真的是工人吗?
你处理伤口的手法,还有你对付德米特里的方式……不像普通工人。”
陈默迎上她的目光:“我当过兵。
在远东服役过,
退役后到雅库茨克打工。
有些东西,部队教会了,就忘不掉。”
这是提前准备好的、经得起查证的说辞,
——阿尔乔姆的档案里确实有两年兵役记录,虽然只是后勤部队。
这个解释似乎说服了叶莲娜。
她点点头,又喝了口水:“我该怎么称呼你?”
“阿尔乔姆。”
陈默说出这个已经深入骨髓的化名,
“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这段时间,你就叫我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
叶莲娜重复了一遍,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极浅的笑容,
“谢谢你,阿尔乔姆。我叫叶莲娜,你知道的。”
“嗯。”
陈默起身,从床底又拉出一床旧毯子,铺在房间另一侧的地板上,
“你睡床。我睡这里。”
“不,我睡地板就——”
“你是伤员,需要休息。”
陈默语气不容商量,
“而且我必须保持警觉。睡吧,天快亮了。”
叶莲娜看着他已经在毯子上躺下、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她吹灭桌上的煤油灯,躺到床上,拉紧被子。
黑暗中,只有炉火偶尔爆出的火星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她轻声说:“阿尔乔姆,如果……
如果你因为我而遇到危险,请一定先保护好自己。
我不值得你冒这么大风险。”
陈默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风险早已存在。
从接下“破冰之旅”护卫任务的那一刻起,风险就如影随形。
叶莲娜只是这条危险之路上,一个意外的停靠站。
而他需要确保,这个停靠站不会变成葬身之地。
······
清晨六点,雅库茨克驻军医院。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中校在剧痛中醒来。
他躺在单人病房的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手腕打着石膏,右手手背插着输液针。
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肋间撕裂般的痛楚,
医生诊断为“多处软组织挫伤及疑似肋软骨损伤”,建议卧床观察至少一周。
但比身体疼痛更灼烧的,是怒火和屈辱。
病房门被推开,
一名少尉军医走进来,
手里拿着病历夹:“中校同志,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那个女演员呢?”德米特里声音沙哑,眼神凶狠。
少尉愣了一下:“女演员?
您是指……文工团的同志?
我不清楚。
昨晚执勤队发现您昏迷在仓库区附近,就把您送来了。
现场没有其他人。”
德米特里咬紧牙关。
他知道对方做得干净,——枪被拆散扔了,叶莲娜被带走,现场没有第三人的痕迹。
那个自称“工人”的家伙,绝不是普通角色。
“给我接师部侦察科。”
德米特里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引发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渗出血丝。
“中校同志,您需要休息!”少尉连忙按住他。
“执行命令!”德米特里低吼,眼中布满血丝。
少尉被他的眼神吓到,连忙出去打电话。
十分钟后,病房里多了两个人,——师部侦察科的瓦西里少校,以及德米特里的心腹、警卫排长格奥尔基上尉。
“昨晚的事,不许记录在案。”
德米特里盯着两人,一字一句地说,
“对外就说我夜间巡查时遭遇不明身份人员袭击,对方抢走了我的配枪后逃逸。
已经立案侦查。”
瓦西里少校皱眉:“中校,这不合程序。
如果是袭击军官的重案,需要全面调查,包括可能目击者——”
“我说了,就这么办!”
德米特里打断他,呼吸因激动而急促,
“听着,袭击我的人,自称‘保尔·安德烈耶维奇·柯察金’。”
格奥尔基上尉心中想笑,可是不敢,迅速记录这个众所周知的——“名字”。
大家可都是听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长大的,保尔·柯察金这个名字太熟了!
“年龄大约二十五到三十岁,身高一米八左右,体格健壮。
黑发,可能戴帽子遮挡。
穿着普通工装,但身手极好,——受过专业军事或格斗训练。
他说自己是‘工人’,但我肯定他在撒谎。”
德米特里回忆着昨晚那短暂却压倒性的交手,
胸口又是一阵闷痛,
“他带着叶莲娜·沃尔科娃,
文工团那个漂亮的——芭蕾舞演员。
找到她,就能找到他。”
瓦西里少校沉吟:
“文工团那边今早报告,叶莲娜·沃尔科娃昨夜未归营,目前按擅离职守处理。
如果她和袭击者在一起……”
“那她就是同谋。”
德米特里眼中闪过狠厉,
“煽动平民袭击现役军官,协助逃犯,——足够军事法庭判她十年。
但我要活的,明白吗?
两个人,我都要活的。”
“雅库茨克有三十万人口,中校。”
瓦西里提醒,
“找一个化名的人,如同大海捞针。”
“那就缩小范围!”
德米特里低吼,又引发一阵咳嗽,他平复呼吸,继续说,
“第一,
查所有近期从远东部队退役、年龄外貌符合、目前在雅库茨克务工的人员档案。
第二,
查叶莲娜的社会关系,
——她在本地认识谁,常去哪里。
第三……”
他眼中闪过阴冷的光,
“那个袭击者最后提到‘保尔·安德烈耶维奇·柯察金’时,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嘲讽。
这不是他的真名,但可能是某种……暗示或挑衅。”
瓦西里少校点头:“明白了。
我会安排人手,从退役士兵档案和文工团周边开始排查。
但中校,如果事情闹大,传到莫斯科……”
“不会闹大。”
德米特里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声音冰冷,
“在雅库茨克,
我还是能掌控一些事的。
去吧,三天内,我要看到进展。”
两人敬礼离开。
病房重归寂静。
德米特里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拳头在被子下紧紧攥起。
——“保尔·安德烈耶维奇·柯察金。”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一个工人?
一个退伍兵?
一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
不。
昨晚交手时那种压倒性的力量、精准到可怕的打击、以及最后那平静如冰的眼神……
那绝不是普通人。
更像是……
某种经过特殊训练的存在。
德米特里突然想起,最近师部内部通报过,有“中国情报人员”可能在雅库茨克活动的模糊警示。
虽然上面没有具体指示,但结合那个袭击者的身手……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
如果“保尔·安德烈耶维奇·柯察金”根本不是——苏联人?
如果他是中国方面派来的特工?
那么他救走叶莲娜,就绝不是偶然的英雄救美,而是……为了获取军营内部信息?
或者,叶莲娜本身就有问题?
德米特里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从个人恩怨,上升到了国家安全层面。
他必须找到他们。
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雅库茨克的清晨完全到来。
这座冻土城市在曙光中苏醒,浑然不知一场危险的追猎,已在暗处悄然展开。
而猎物之一,此刻正躺在一个简陋的工人单间里,第一次在陌生人的庇护下,沉入了不安却难得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