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却驱不散雅库茨克上空铅灰色的云层。
钟华、技师和向导所乘坐的那辆老式伏尔加轿车,准时驶出招待所,沿着结冰的道路,缓缓向市立图书馆方向行进。
车内气氛平静,三人如同真正的学者般,低声讨论着可能看到的档案编号,仿佛昨夜门外的生死一瞬从未发生。
他们知道,自己此刻是诱饵,也是信标。
与此同时,在图书馆斜对面一栋五层筒子楼的顶层天台边缘,一个裹着白色伪装服的身影,几乎与积雪和水泥护栏融为一体。
一支加装了消音器的莫辛-纳甘狙击步枪,枪口稳稳地指向图书馆门前那片必经的空地。
这名外蒙狙击手是B计划的关键一环,
若“意外”马车未能造成足够混乱或致命伤害,
他的任务便是趁乱进行“精准补枪”,
确保目标死亡。
他呼吸平稳,手指轻搭扳机护圈,全神贯注于瞄准镜中的世界,等待着猎物的车辆进入伏击圈。
他并未察觉到,身后天台入口的铁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无声地推开,又轻轻掩上。
一个身影,如同踏雪无痕,径直走到他身后。
陈默蹲下身,
甚至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瞄准镜中的视野,
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狙击手厚厚的肩部伪装服。
“嗨!伙计,”
陈默用带着一丝调侃的俄语低声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街边搭讪,
“借个火?”
狙击手身体猛地一僵,亡魂大冒!
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受过最严苛的训练,却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毫无声息地侵入到他的绝对安全距离内!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或做出任何战术翻滚动作,
那只拍在他肩膀上的手,
一股阴柔却无可抗拒的力道瞬间透体而入,精准地震荡了他的神经中枢。
他眼前一黑,所有意识戛然而止。
陈默利落地将这个瘫软的躯体连同那支保养良好的狙击步枪、旁边的观察镜、子弹袋,一股脑儿收进空间。
天台上只留下一个人形的压痕,很快便被微风吹起的雪尘渐渐抹平。
一个远程威胁,于无声中拔除。
下方街道上,伏尔加轿车已经驶入图书馆前的直道。
就在这时,
侧方一条小巷里,
一辆装载着粗大原木的货运马车,
仿佛突然受惊,
车夫“惊慌失措”地呼喝着,
驾驭着马车歪歪扭扭地冲出,直直朝着轿车的行进路线撞去!
马匹的眼睛有些异常的浑浊,
显然是事先被药物轻微刺激过。
钟华的司机技术老练,紧急刹车并猛打方向。
砰!一声闷响,马车车辕与轿车侧门刮擦,轿车被逼停,车门微微凹陷。
马车也斜停了下来,拉车的马匹喷着白气,不安地踏着蹄子。
计划中的“意外”发生了。
伪装成车夫的外蒙行动人员,心脏狂跳。
他一边假装努力控制马匹,
一边用眼角余光飞速瞥向图书馆对面那栋预定的狙击楼天台方向,
耳朵则竖起,等待着那一声决定性的、被消音器弱化过的枪响。
没有枪声。
只有寒冷的空气,和街上零星行人被事故吸引过来的目光。
车夫的脸色变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普通工人棉袄、围着旧围巾的身影,
快步走到马车旁,
先是看了看轿车上正下车检查情况的钟华等人,然后一脸“关切”地转向车夫。
“天啊!伊万大叔!你又喝多了是不是?”
陈默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喊道,
语气里带着无奈和熟稔,
他自然地伸手扶住车夫的肩膀,
看似在帮忙稳定他,“早就跟你说早上别碰那瓶子!”
在手掌接触车夫脖颈的刹那,暗劲一吐。
车夫只觉得脖子一麻,眼前发黑,身体便软软地朝陈默倒去,真的像极了醉汉晕厥。
陈默顺势“吃力”地扶住他,
对赶过来的警察和满脸不悦的伏尔加司机连连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警官同志!
这是我岳父,老酒鬼了!
早上肯定又偷喝了工业酒精……
车和人的损失我们赔,我们全赔!”
他动作麻利地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符合“陈默”身份的卢布,
数出赔偿和罚款,态度诚恳。
警察见事故不大,人又“醉倒”,对方赔偿爽快,嘟囔了几句便开了罚单,挥挥手示意尽快处理。
陈默连连道谢,
将“昏迷”的车夫搬回马车车夫座位,
自己跳上车辕,熟练地拉起缰绳,
驾驭着受惊后稍平复的马匹,
拉着破损的马车和上面的“醉汉岳父”,
在众人目光中,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
钟华三人认出了陈默,都长出了一口气,确认安全后,急匆匆的下车快步走向图书馆。
巷子幽深,堆满积雪和废弃杂物,与主街的喧嚣隔绝。
陈默勒停马车。
空间感知力扫描,
四下彻底无人,只有寒风穿过巷道的呜咽。
他眼神漠然,回头看了一眼瘫软的车夫和这辆作为凶器的马车。
心念一动。
空间无声开启。
整辆马车,
连同上面的原木、车夫、缰绳,
甚至地上因为马车进入而压出的新鲜辙印和少许刮擦脱落的木屑,
都在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笼罩、剥离、吞噬,消失得干干净净。
巷子里瞬间空无一物,仿佛那辆马车和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马匹气味,也很快被寒风吹散。
第二次狙杀与撞击的双重陷阱,再次被无声抹去。
陈默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换了一身外罩,走出小巷,重新汇入街上稀疏的人流。
他抬头,望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
钟华三人似乎刚刚处理完车辆刮擦的琐事,正提着公文包,步履稳健地踏上图书馆的台阶,身影消失在大门内。
明面的接触即将开始,而暗处的清扫,也已完成了第二轮。
陈默压低帽檐,向着图书馆附近一个能同时观察数个出口的廉价咖啡馆走去。
他知道,暗流不会停歇,但他清理舞台的速度,必须比敌人搭建舞台的速度更快。
在此之前,还要清理一些敌特布置的现场!
市立图书馆内,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地板蜡混合的静谧气味。
钟华、技师和向导被引入一间预约好的小型文献阅览雅间。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大部分外界声响。
房间内,三人并未立刻落座翻阅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泛黄档案。
他们只是静静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四周:
古老的书架、厚重的橡木桌、高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没有言语,只有眼神在空气中快速而精准地交汇、确认。
技师的目光在门框上沿和壁灯罩边缘停留片刻,
微微摇头,——那是“无异常”的信号。
向导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捕捉着门外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对钟华做了一个“安全间隔”的微小手势。
他们都知道,真正的交流尚未开始,此刻是清扫舞台的最后时间。
他们如同三尊雕塑,在沉默中等待着那个看不见的“清洁工”完成最后的工作。
清洁工,就在门外。
陈默打扮的清洁工,看似随意地踱步到雅间外的走廊阅览区,在一排高大的书架后停下。
他的空间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测波,
瞬间穿透木门与墙壁,将雅间内的桌椅、灯饰、甚至地板缝隙“看”得一清二楚。
他来到钟华三人的雅间,开始清理——“卫生”,
找到了。
在沉重的橡木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木质接缝处,嵌着一个比纽扣还小的黑色装置;
在天花板装饰石膏线的蔷薇花饰背后,粘附着一枚带有微型针孔镜头的组件。
做工精良,隐藏巧妙,正是朝鲜方面的手笔。
陈默的手指在书架的书脊上轻轻划过,仿佛在选择书籍。
与此同时,空间之力延伸而出,化为无形而精准的“手”。
桌下的窃听器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完整地“剥离”出来,没有损坏一丝木质表面;
天花板花饰后的组件也被悄然“取下”,甚至没有扰动其上的灰尘。
两个小东西凭空消失,被他直接收入空间深处,与钟华递了一个安全的眼神,走出了雅间。
雅间内,钟华几乎在陈默走后的同时,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眉毛。
他感受到了某种“干净”的氛围变化,
那是一种常年行走于危险边缘的人才能捕捉到的微妙直觉。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桌边,拉出椅子,率先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眼镜和笔记本。
技师和向导也随之落座,真正的“学术交流”姿态摆开,但核心信息的传递,将依赖于更高明、更古老的方式。
陈默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扇门。
他转身,顺着空间感知中留下的、极其淡薄的朝鲜特工行动痕迹,如同最敏锐的猎犬,追踪而去。
穿过几条街道,他来到一片混杂着小型工厂和仓库的破败城区。
目标是一栋窗户被木板钉死大半的二层砖楼,在寒风中显得格外颓败。
这里,就是那两名“市政维修工”及其同伙的窝点。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一不做,二不休。
陈默没有选择在门外潜伏观察。
他绕到楼后,那里堆满废料和积雪。
他手指在墙壁上看似随意地按了几下,砖石与水泥的接缝在空间之力的微调下,分子间的作用力被暂时“削弱”。
他稍一用力,一整块看似坚固的砖墙便被收进空间,无声地消失,露出一个可容人通过的洞口,粉末则被空间瞬间吸走,不留痕迹。
他闪身而入。
内部是一个凌乱的大房间,充斥着无线电设备、拆开的电子仪器、武器零件和速食食品包装的味道。
七个人分散在各处:
两人在调试设备,
三人在保养武器,
一人在门口附近警戒,
还有一人似乎是头目,正对着地图低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