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小子!”
王爱国重重叹了口气,把冰镩塞回林北辰手里,咬牙道,
“要去也行!但必须听我的!
地点我定,离岸不能超过三十米!
至少去二十个壮劳力,绳子绑腰上,岸上有人拉着!
家伙什检查好!
现在去,我亲自带队!
要是情况有半点不对,我说撤就撤,砖瓦的事再想别的法,听见没?”
“听见了!谢谢爱国叔!” 林北辰心下一松,郑重答应。
消息传开,听说林老师要夜里去月亮泡为换砖打鱼,屯子里呼啦啦站出三十多条汉子。
王爱国挑了二十个最稳当、熟悉水性的,
又让其他人准备好火把、绳索、抬筐、还有几桶用来活鱼的江水。
农历三月初的夜晚,北大荒寒意仍浓,气温在零下一二度徘徊。
天上星斗稀疏,一弯冷月悬着。
月亮泡边,却是一片热闹景象。
二十几个火把将岸边一片冰面照得通明,人影晃动,哈气成霜。
林北辰亲自用长杆子反复敲击、探查,选定了一处距离岸边约二十多米、冰层敲击声最沉闷厚实的区域。
几个汉子用冰镩“哐哐”地开凿出三个直径半米多的冰洞,
冰冷的湖水立刻涌了上来,在火把映照下黑沉沉的。
“网下深点!贴着底!”
李满仓也来了,他不太说话,但下网的手势很专业。
众人合力,通过冰洞,将几张大拉网小心地送入水下,长长的网纲留在岸上人手中。
准备工作就绪,冰洞附近只留了林北辰和另外两个最灵活的汉子操作,
其他人都退到更安全的冰面或岸上,
紧紧抓着连接他们腰间的绳索,屏息看着。
林北辰蹲在最大的那个冰洞边,借着火把的光,能看到水下幽暗的影子偶尔掠过。
他背对着众人,手掌看似无意地拂过冰洞边缘,实则将一碗浓缩的灵泉水已悄无声息地撒入冰冷的湖水中。
泉水入水,仿佛炽热的生命精华坠入幽暗。
几乎在刹那间,冰洞下的水流似乎微微涌动了一下!
紧接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只是零星游弋的阴影,突然从四面八方、从湖底深处疯狂地涌向这几个冰洞!
水花开始翻腾,
黑色的背脊、银白的鱼腹在洞口火光下一闪而逝,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甚至能听到鱼尾拍打冰层下壁的“啪啪”闷响!
“我的老天爷……这、这鱼咋了?”
岸上拉着绳子的人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
“快!拉网!慢点,稳着!”
林北辰低喝一声,和另外两人猛地收紧手中的网纲。
水下的阻力大得惊人!
网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挣扎。
冰洞周围的冰层都被拽得嘎吱作响。
“上来帮忙!小心脚下!”
王爱国见状,又惊又喜,连忙指挥几个腰系绳索的汉子小心上前,合力拉网。
第一网上来了!
透过冰洞拉上来的网眼,满是扑腾翻滚的鱼!
不是平常的小鱼,多是尺把长的肥硕江鲤鱼、大鲫鱼,还有几条长着胡须、奋力扭动的鲶鱼!
银鳞在火光下闪闪发亮,充满野性的活力。
“老天爷!这……这多少年没见这么旺的鱼汛了?!”
“快!装筐!小心别让蹦回水里!”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渔获倒入垫着湿水草的柳条筐,
鱼在筐里依旧活蹦乱跳,腮张合着,生命力顽强得不像刚从冰水里出来。
接下来的情况,让所有参与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几乎每一网下去,等待片刻拉上来,都是沉甸甸、令人狂喜的收获。
鱼群仿佛认准了这几个冰洞,疯狂地聚集、抢夺着什么,让下网变得如有神助。
“神了!真是神了!”
“林老师,你这运气……没谁了!”
“肯定是北辰兄弟心诚,为了咱屯子的学校,龙王爷都帮忙了!”
汉子们起初的紧张早已被巨大的喜悦和兴奋取代,
呼喊声、赞叹声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
看向林北辰的眼神,
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异。
这收获,好得有点超出常理了。
王爱国一边指挥着装运,
一边看着那源源不断从冰洞里拉出的肥鱼,
再看看火光映照下林北辰平静专注的侧脸,心里也直犯嘀咕。
他是老跑江的,知道开春鱼会靠边,也知道月亮泡有鱼,但像今晚这样,鱼群如此疯狂集中,网网不落空,简直是闻所未闻。
难道真是这小子运道冲天?
还是……
他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模糊的念头,
管他呢,鱼是实实在在的,学校有盼头了!
夜渐深,寒意更重,火把换了一轮。
但人们的热情丝毫不减。
直到带来的几十个大筐几乎全部装满,冰洞附近的鱼群才似乎渐渐稀疏下去。
清点下来,这一夜的收获,粗略估算竟有“三千斤”往上!
活蹦乱跳的鲜鱼在筐里堆积如山,在凌晨的寒雾中散发着浓烈的腥鲜气息。
当队伍拖着疲惫却兴奋的步伐,抬着沉甸甸的鱼筐返回屯子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
帮忙的妇女们早已烧好了滚烫的姜汤。
众人喝着姜汤,身上回暖,但看向林北辰的眼神,却比夜里火把映照时更加复杂。
那里面有感激,
有佩服,有喜悦,
但也确确实实,掺杂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异样”。
一夜之间,
近乎神话般的渔获,
太过顺利,太过丰饶,仿佛有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眷顾着他。
林北辰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他只是默默地擦拭着冰镩上的水渍,
然后对王爱国说:“爱国叔,鱼有了,现在,咱们就能去拉砖了。”
王爱国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含义复杂的叹息:“好……好小子!回去歇着吧,剩下的事,交给俺。”
“不行,赵科长那里是我谈妥的,还是我去!”林北辰怕王爱国性格耿直,把事情办砸了!
王爱国神情复杂的看你这林北辰,“北辰,你不睡觉吗?”
林北辰深沉的说道:“我们国家一穷二白,只争朝夕!”
得,所有人肃然起敬,不愧是进步青年!不愧是战斗英雄!
东方既白,新的一天来临。
临江屯的空气里,
除了黑土和炊烟的味道,
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鱼腥气,
以及一种悄然滋生的、关于林北辰有着强大的好运气传言。
······
天光彻底放亮时,临江屯弥漫的鱼腥气中,多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队里那台最旧但最皮实的“东方红”28马力拖拉机已经发动,后面挂着拖斗,里面临时垫了厚厚湿草和防水油布。
车上,一筐筐还在微微蹦跳的鲜鱼被码放得整整齐齐,上面又盖了层草帘子保温保湿。
林北辰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王爱国拗不过他,只好安排了四个最稳重的汉子跟车,负责装卸和照应。
他自己也跳上了拖拉机驾驶台旁边,对驾驶员叮嘱了又叮嘱。
“走!” 林北辰一声令下,拖拉机喷着黑烟,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车轮碾过,留下淡淡的水渍和鱼腥味。
到了县城,林北辰没有直接去砖瓦厂。
他先让拖拉机停在离厂区不远的一个僻静角落,
然后从车上挑了两条最肥美、活力最足的大鲤鱼,用湿润的水草包好,拎在手里。
“你们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他对跟车的社员说完,便熟门熟路地朝着砖瓦厂家属区走去。
昨天告别时,赵奎“无意”中提过自家就在厂区后头第二排红砖房。
敲开赵奎家的门,开门的是个围着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正是赵奎的妻子。
她看到门外站着的陌生年轻人,
手里还拎着用草绳串着、腮还在张合的大鱼,愣了一下。
“请问,赵奎赵科长是住这儿吗?” 林北辰客气地问。
“是啊,你是……?” 赵妻有些疑惑。
“嫂子您好,
我是临江屯的林北辰,昨天跟赵科长说好来送鱼的。
这点鱼,是咱们屯子刚从江里打上来的,绝对新鲜,给家里尝尝鲜。”
林北辰笑着把鱼递过去,当然是在扯谎。
赵妻一看那两条还在扭动的大鱼,
少说每条都有四五斤重,
连忙摆手后退:“哎哟,
这可使不得!
林同志,你这太客气了!
老赵昨天回来说了你们的事,厂里公对公的事情,怎么能往家里送东西?
快拿回去,这我们不能要!”
林北辰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恳切:“嫂子,
您这就见外了。
我和赵科长虽然昨天才认识,
但一见如故,赵科长帮了我们屯子大忙,是实实在在的兄长。
这点鱼,不是给‘赵科长’的,是给我‘赵老哥’家添个菜。
咱们兄弟之间,尝尝江里的鲜味,算个啥?
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屯子老少爷们这点实诚心意了。”
他一口一个“老哥”、“兄弟”,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妻反倒不好再硬推。
她犹豫了一下,
回头看了看屋里,
压低了声音:“林同志,你这……
唉,老赵交代过,不能收东西。
你这让我为难啊。”
“嫂子,您就说是娘家兄弟送来的,赵老哥不会怪您。”
林北辰把鱼往前又送了送,
草绳塞到她手里,“我赶着去厂里办手续,
就不多打扰了。
回头等房子盖好了,请赵老哥和嫂子去我们屯子做客!”
说完,不等赵妻再拒绝,他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赵妻提着沉甸甸、湿漉漉的鱼,站在门口,看着林北辰消失在巷子口,又是无奈又是感慨地摇摇头。
这年轻人,办事真是……
又周全,又让人没法拒绝。
林北辰回到拖拉机那儿,招呼一声,车子直接开进了砖瓦厂。
赵奎已经在供销科门口等着了,
看到满载的鱼车,
脸上露出笑容,
但眼神扫过林北辰时,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因为,林北辰来的方向是自己家的方向,临江屯到这里不需要绕道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