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的大屋里烟雾缭绕,刚开完春耕动员会。
众人散去后,王爱国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林北辰。
“北辰,你等等。”
王爱国掏出烟袋锅子,却没点,在手里摩挲着,
“会上说的你都听到了。
今年春播任务重,咱们屯子地多,壮劳力还是紧巴。
你是咱屯子的大功臣,文化高,人品正。
我跟几个队委商量了,还想让你当仓库管理员,兼着记工分。
这活儿不累,但紧要,交给别人俺们不放心。”
这事儿,林北辰新来的时候提过,
但是在林北辰的扫盲作用下,
村子里有了几个合适的人选,
在前段时间,大家都以为林北辰参军了,
就有了别的人选,
但是现在林北辰又回来了,
王爱国可不好意思直接将林北辰拿掉!
仓库管理员掌管着种子、农具、化肥等集体物资;
记工分更是关系到每家每户年底的口粮和收入。
这两个位置在屯子里向来是颇有分量、也需要绝对信任的人才能担任。
王爱国这么安排,既是看重林北辰,也是对功臣的一种体面安置,让他不必再下地干重活。
林北辰知道这里的弯弯绕绕,谁没有一两个亲近?
闻言,他却摇了摇头,
脸上带着温和却坚决的笑容:“爱国叔,
你的心意我明白,
也谢谢队里信任。
但这俩差事,我真不能接。”
“咋的?”
王爱国一愣,眉头微皱,
“嫌工分少?还是觉得这活儿……”
“都不是。”
林北辰打断他,语气诚恳,
“爱国叔,我是这么想的。
第一,我这人,性子野惯了,
以前打猎,后来当兵,
都不是坐得住、管细账的料。
仓库的物件、工分的笔笔账,关系到家家户户,必须交给最细心、最耐得住性子的人,比如老会计赵叔,他就比我合适得多。
我不能因为有点功劳,就占着这么重要的位置,耽误了屯子的事。”
他顿了顿,
看王爱国若有所思,
继续道:“第二,
我现在最想做的,还是教书。
孩子们耽误了几年,功课得赶紧补上。
而且,我心里一直有个念想,咱屯子建学堂、我建房子、你建大队部。
书本、纸笔都缺。
我想着,能不能好好筹划一下,把自己家、学堂、大队部都好好建一建,你们都春耕了,没时间,但是我有啊!
这事得花心思,跑腿,可能还得想办法找找外头的支援。
接了仓库和记分的活儿,我就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了。”
王爱国听着,脸上的不解慢慢化开,变成了感慨和赞许。
他用力拍了下大腿:“你小子!
是想得更远啊!
你家的房子是该建了,
还有大队部!
建学校……
也是必须的!
这些比管仓库记工分要紧多了!”
王爱国说完,自己先松了一口气!
林北辰拒绝了仓库管理员和记分员,不会让他难做,王爱国心里很感激林北辰的知情识趣!
林北辰笑了笑:“所以,
爱国叔,仓库和记分的活儿,您另请高明。
我的工分嘛,就算了。
我有部队发的补贴,暂时够用。
不能给集体添负担。”
“那不成!”
王爱国眼睛一瞪,
“你为国立功,那是国家给的荣誉。
在咱屯子,你是社员,该有的工分就得有!
你不下地,可以干点别的轻省活儿……”
“爱国叔,”
林北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工分我真不要。
但是,雨柔的工分,不能少。
她一直在教孩子们,风雨无阻,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这个,您得答应我。”
王爱国看着林北辰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知道他是认真的,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叹。
多好的后生啊!
立功不居功,有好处先想着媳妇,心里装的还是屯子的未来和娃娃们。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
依你!雨柔老师的工分,照记,只多不少!
你的……唉,随你吧。
不过建学校这事儿,队里一定支持!
需要人工、需要木料石料,你说话!”
“有您这句话就行!”
林北辰笑容舒展,“木料的事,我自己先张罗着。
现在冰化了,山路好走,我打算每天进山伐点木头,先备着料。”
“伐木?那活儿可不轻省!你一个人行吗?” 王爱国有些担心。
“放心,爱国叔,别忘了我是干啥出身的。”
林北辰握了握拳,臂膀结实,
“山里我熟,伐木打猎都是老本行,累不着。
就当锻炼身体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屯子里很快传开,林老师推了管仓库记工分的美差,要继续专心教书,还要筹划着给屯子盖新学校!
自己连工分都不要,就为了这个!
消息传开,乡亲们对林北辰的敬重里,又添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感佩。
这才是真正为屯子着想的人啊!
至于种地,林北辰也确实没打算参与。
一来他有了后院的“试验田”需要精心照料,
二来他每天要教书、筹划建校、进山伐木,时间排得满。
更重要的是,
他不在乎工分这三瓜俩枣的,
自己动动手,就能捕到上千斤鱼,
上山打猎,可以的顿顿吃肉,
挖挖野山参,那钱来的还不是哗哗的?
于是,临江屯的春耕,在拖拉机(只有两台)的轰鸣和牲畜的嘶鸣中,热火朝天地开始了。
黑土地被犁铧翻开,散发出特有的醇厚气息。
社员们跟在后面,点种、施肥、覆土,忙碌而充满希望。
大田里,播种的是耐寒的春小麦。
春小麦,是这片高纬度地区的主要夏粮。
它们将在相对短暂的温暖季节里奋力生长,在夏末秋初收获。
而收获之后,腾出的土地,往往还会抢种一茬生长期短的蔬菜,比如萝卜、白菜、芥菜,为漫长的冬季储备菜蔬。
这就是黑土地上勤劳人们与天时争抢收获的智慧。
就在这片集体劳作的喧嚣背景中,林北辰开始了自己规律而充实的生活。
白天,他在家里,声音洪亮地讲课,手把手教孩子们写字算术。
课余,他摊开自己画的简陋的“新学堂草图”,
反复琢磨,计算着需要的木料、砖瓦、人工。
不时有乡亲凑过来看,提出些建议,林北辰都认真记下。
到了下午,学堂放学后,他便扛上那把重新打磨得锋利的开山斧,背起绳索和干粮,独自一人进山。
他选择的是离屯子稍远、但林木质量更好的山林。
伐木是重体力活,但对经过灵泉滋养、空间改造又历经战场淬炼的林北辰来说,并不十分吃力。
他挑选笔直粗壮、适合做房梁椽柱的落叶松、柞木,动作精准有力。
砍倒的树木,他仔细修去枝桠,截成合适的长度。
沉重的木料,
他利用绳索和地形,
巧妙地拖拽到预先选好的、靠近山路且相对干燥的缓坡处,
整齐码放起来。
这里,将是他为未来学校储备木材的临时料场。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活,他可不会使用空间搬运木料!
每天傍晚,他拖着几根修整好的原木回到屯子边缘的料场时,常常能望见远处田野里,春耕的人们还在夕阳下劳作。
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空气中混合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饭菜的香味。
一种平静而充满力量的感觉,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他也在密切关注着后院的试验田。
播种下去七八天后,
那片精心整理的畦垄上,
终于冒出了第一点、两点、继而是一片纤细而嫩绿的针尖,——麦苗出土了!
而且出苗整齐,苗情健壮,绿意盎然,远比旁边作为对照、晚几天播种的本地麦种出苗更快、更整齐。
林北辰蹲在田埂边,仔细记录下出苗日期和苗情,心中期待更甚。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是它们能否在外界自然的阳光雨露、风霜气温下,保持那份来自空间的“优异”,最终结出饱满的穗实。
春耕在继续,伐木在继续,教书在继续,试验也在静静进行。
林北辰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虽然拒绝了直接参与集体生产的波浪,
却以另一种方式,在改变屯子的未来。
他的耕耘,不在广袤的黑土大田,而在三尺讲台,在后院方寸,在深山木场,更在屯子未来的蓝图里。
······
春天深入,冰消雪化,黑土地彻底苏醒,临江屯的春小麦种完了。
时间正好到了4月中旬,又开始种玉米、大豆,这里地广人稀,春种会一直持续到6月份!
4月中旬至5月,还要种马铃薯、甜菜,
5月至6月播种水稻?,7月下旬至8月份收小麦,然后种白菜、萝卜,
9月至10月,是玉米、大豆、水稻、白菜、萝卜等作物的主要收获期。
期间还要管理,施肥、锄地、培土、薅草、除虫······
所以,从开春到封冻,真没有多少清闲时候!
四月二十日,谷雨刚过。
北大荒的黑土地在春阳和雨水的滋润下,蒸腾着旺盛的地气。
田野里,春小麦已然成垄,绿意铺展向天际。
而更多的地块上,人畜机械正喧腾着,播种着玉米、大豆,拉开了一年中最繁忙春播季节的序幕。
空气里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香、牲畜的汗味,还有人们充满干劲儿的口号声。
就在这一片繁忙之中,临江屯后山那条人迹罕至的沟膛子里,却进行着一场别开生面的“运输大会战”。
过去近二十天,林北辰几乎雷打不动,每天下午都会消失在后山。
他凭借着过人的体力、精准的眼光和娴熟的伐木技巧,
早已将建学校、大队部、自己家所需的主要木料,——三十六根粗壮笔直、长度超过六米的落叶松大梁,
数百根碗口粗细、挺直匀称的柞木椽子,
以及不少可用于制作门窗、桌椅的硬杂木,
——全部伐倒、修枝、截断、去皮。
这些木料被他巧妙地分散储存在几个靠近溪流、地势平缓又相对隐蔽的林间空地,晾晒着,也避开了可能的山火或野兽破坏。
木料备齐,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将它们从深山运回屯子。
靠他一个人,纵有千斤之力,也不可能完成。
是时候请乡亲们帮忙了。
他提前一天跟王爱国打了招呼。
王爱国一听,二话不说,在当天晚上的生产队碰头会上就宣布了:
“明天上午,
除了地里实在离不开的,其他能抽出手的爷们儿,带上绳子、撬棍,跟我去后山沟!
帮林老师把山上的木料拉回来!
这是给咱屯子子孙后代积德的大事,都上点心!”
于是,四月二十一日这天一大早,
太阳刚爬上东山梁,
二十多条精壮汉子,
外加七八个半大小子,铁蛋、王长江他们都兴奋地跟来了,就在王爱国和林北辰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开进了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