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仪式结束后,一行人移步市宾馆宴会厅。
这里已经被布置过,虽然谈不上奢华,但足够隆重。
长条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银质餐具和晶莹的酒杯。
空气中飘荡着烤肉的香气和伏特加的醇冽。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大约二三十位,都是雅库茨克地方和军区的头面人物:
市苏维埃的其他几位执委、
主要经济部门的负责人、
驻军部队的几个团长和政委、
内务分局和警察局的高级警官、
甚至还有两位当地大型国营工厂的厂长。
他们显然都接到了费奥多尔将军的邀请,前来参加这场既是接风、又是庆贺婚礼、更是某种政治姿态展示的宴会。
当费奥多尔将军带着阿尔乔姆和叶莲娜走进宴会厅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聚焦在这对新人身上,充满了好奇、审视、祝贺以及各种复杂的计算。
费奥多尔走到主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举起了侍者早已斟满的酒杯,声音洪亮地传遍大厅:
“诸位同志,朋友们!
今晚,我们齐聚在这里,
首先,是为了欢迎两位年轻人回家,
——我的侄子,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以及他美丽勇敢的妻子,叶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
掌声响起。
“阿尔乔姆,大家都认识,或者听说过。”
费奥多尔继续,语气带着自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他是英雄维克托的儿子,是我们雅库茨克走出去的好小伙子!
他曾经穿着内务部的制服,忠诚地履行保卫国家和人民的职责!
前段时间,他在莫斯科,经历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考验。”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但是!”
费奥多尔声音提高,目光扫过全场,
“真金不怕火炼!
我们的阿尔乔姆,以他对党和国家的绝对忠诚,以他继承自父辈的钢铁意志,经受住了考验!
莫斯科的领导是英明公正的,特别审查委员会的工作是认真负责的!
最终的结果证明,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同志,是一名清白、忠诚、可靠的优秀干部!”
掌声再次响起,更加热烈。
这番话,既为莫斯科的决定背书,又彻底为阿尔乔姆正名,定性为“经受考验的优秀干部”。
“因此,”
费奥多尔示意大家安静,
“组织上决定,对这样优秀的年轻干部委以重任!
阿尔乔姆同志,
现在被任命为我们雅库茨克市苏维埃执行委员会委员,
将负责重要的对外经济联络工作!
这是组织对他的信任,也是我们雅库茨克的荣幸!
我相信,以他的能力和忠诚,一定能在新的岗位上,为开发建设我们伟大的西伯利亚和远东,做出突出的贡献!”
他再次举杯:“所以,
今晚这第一杯酒,让我们共同祝贺:
祝贺阿尔乔姆和叶莲娜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祝贺阿尔乔姆同志获得新的重要任命!
欢迎回家!
为了西伯利亚的未来,干杯!”
“干杯!!!”
全场齐声响应,酒杯碰撞声清脆悦耳。
阿尔乔姆和叶莲娜也举起酒杯,向全场致意。
阿尔乔姆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平静地迎向那些探究的目光。
叶莲娜依偎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新嫁娘的羞怯和幸福,但举止落落大方。
······
宴会厅水晶灯下,香槟杯碰撞出清脆声响。
“维克托罗维奇同志,”
市苏维埃主席尼古拉耶夫举着酒杯,圆脸上笑容可掬,
“您对雅库茨克未来的经贸发展,有什么初步想法吗?”
阿尔乔姆接过侍者递来的果汁,
——他以伤后不宜饮酒婉拒了酒水,
——沉吟片刻:“主席同志,我在路上查阅了一些资料。
雅库茨克地处远东,与东方邻国的陆路通道在冬季受限,但夏季河运潜力巨大。
我在想,是否可能建立季节性边贸集市?
用我们的木材、皮毛,换他们的轻工业品。”
围着的几位经济部门负责人交换了眼神。
“想法不错,”
工业局长慢条斯理地说,
“但运输成本太高。
而且……莫斯科对这类‘非计划内’物资流动,管控得很严。”
“所以需要‘协调’。”
阿尔乔姆平静地接话,
“我的职务描述中有‘特定经贸往来’这一项。
如果能有具体项目提案,或许可以尝试申请试点配额。
比如——”
他看向不远处正与将军交谈的木材厂长,
“科瓦廖夫厂长的木材加工厂,去年积压的那批次级板材,听说还没找到销路?”
木材厂长猛地转过头,惊讶地看着阿尔乔姆。
这件事只在内部会议上讨论过。
“您怎么……”
“来的路上,谢尔盖上校提过本地企业的一些困难。”
阿尔乔姆轻描淡写地带过,
——实际上是他在空间里翻看雅库茨克经济简报时记下的信息,
“如果能把那批板材以合理价格变现,换取工厂急需的机床配件,也许是个思路。”
费奥多尔将军适时地端着酒杯走过来,
大手按在阿尔乔姆肩上:“听听,
刚回来就在想实际问题了!
尼古拉耶夫,你们执委会就需要这样动脑筋的年轻人。”
主席连忙点头:“当然,当然!维克托罗维奇同志,下周执委会有个例会,欢迎您来参加,我们可以详细讨论……”
······
女宾区,叶莲娜正被几位夫人围着。
“亲爱的,听说您是从列宁格勒来的?”
文化局长的夫人握着她的手,
“那边的芭蕾舞团是不是比莫斯科的还严格?”
叶莲娜微笑:“训练体系不太一样,但都对艺术很虔诚。
我看了雅库茨克剧院的演出海报,你们有本土创作的冰上舞蹈剧?”
“啊,那个!”
教育局长的妻子兴奋起来,
“是用雅库特传统传说改编的,在冰面上跳,特别美。
可惜编舞老师去年调走了,现在排新剧有些困难……”
“我在学院时选修过民间舞改编,”
叶莲娜眼睛微亮,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看看排练。”
“太好了!明天我就带您去剧院!”
夫人热情地邀请,又压低声音,
“说真的,这里文化生活单调,您这样的专业人才来了,是我们的福气。”
叶莲娜感觉到桌下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是费奥多尔将军的妻子安娜·彼得罗夫娜,一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人。
“别答应得太快,孩子,”
安娜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先安顿好你的家。
艺术永远在那里等着,但一个稳固的后方,——那是你在西伯利亚生存的根本。”
叶莲娜怔了怔,郑重地点头:“谢谢您提醒,安娜阿姨。”
······
深夜,宾客散去。
费奥多尔将军在门厅将一把黄铜钥匙放进阿尔乔姆掌心:
“河湾那栋老别墅,记得吗?
你小时候在那儿钓过鱼。”
阿尔乔姆指尖收紧。
他当然记得(阿尔乔姆日记曾经提过),
——十二岁那年夏天,他去那里度过三天假,学会了辨认勒拿河里的鱼群。
“那里安静,视野好。从二楼书房能看到河面和对面森林的全景。”
将军的声音压得很低,
“也有足够的空间……做你想做的事。”
这句话意味深长。
阿尔乔姆抬起眼睛。
“谢尔盖明天会送你们过去。
好好休息几天,”
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叶莲娜,语气柔和下来,
“孩子,家里缺什么就跟安娜说。
雅库茨克冬天长,但屋里一定要暖和——这是西伯利亚人最重要的家规。”
······
宴会厅的人声渐次散去,留下满室烛火摇曳的余温。
当最后一位宾客的汽车驶离市宾馆,阿尔乔姆和叶莲娜在谢尔盖上校陪同下回到将军别墅的临时客房。
安娜阿姨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二楼的卧室,
——宽敞的房间,壁炉烧得正旺,床铺铺着绣有雅库特传统纹样的厚实毛毯。
“好好休息,明天见。”
安娜拥抱了叶莲娜,又深深看了阿尔乔姆一眼,那眼神里有祝福,也有某种洞察一切的复杂。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叶莲娜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
窗外是雅库茨克夏末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无数星辰如冰屑般洒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上,清晰得几乎触手可及。
“真美……”
她轻声说,
“和在火车上看到的星空不一样。这里的星星,好像离地面特别近。”
阿尔乔姆站在她身后,望着星空,心中却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样清澈的星空,他在中国北方的山村里也曾见过。
那时候,他叫林北辰,身旁站着的是妻子王雨柔,
——那个眼睛像山泉一样清澈的姑娘,会在屋子里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北辰,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带他看星星、看月亮”。
雨柔现在怎么样了?
她肚子里的孩子,应该已经八个月了吧,还在教书吗?
临江屯的八月份,应该还很热!
有没有人给她打水、做饭?
她会不会在夜里惊醒,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想着自己这个杳无音信的丈夫?
林北辰(阿尔乔姆)的内心充满懊悔,觉得对不起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