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上校转向阿尔乔姆和叶莲娜,
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但依然透着亲近:“阿尔乔姆,你的新任命,将军已经知道了。
地方苏维埃那边也接到了通知。
不过,在那之前,将军要见你们。
车就在外面。”
他们走出车站。
一辆军用吉普和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等在门口。
谢尔盖上校示意他们上了伏尔加,自己坐进吉普在前面引路。
车子穿过雅库茨克熟悉的街道。
与离开时相比,城市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沉静、朴实,带着边疆特有的粗粝感。
但阿尔乔姆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叶莲娜紧紧挨着他坐着,望着窗外的异乡景色,手不自觉的握住了阿尔乔姆的手。
阿尔乔姆没有抽开,任由她握着,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车子没有驶向军区大院,而是开到了城市另一端,靠近勒拿河畔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停在了一栋外观朴素但占地不小的两层木制别墅前。
别墅有着典型的西伯利亚风格,厚重的原木墙壁,坡顶覆盖着积雪,烟囱里冒出袅袅青烟。
门口有卫兵站岗。
“这是将军在城里的住处之一,平时他很少来,今天特意为你们安排的。”
谢尔盖上校下车解释道,引着他们走进温暖的门厅。
门厅里灯火通明,壁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凉意。
他们刚脱下外套,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
“让我看看,我们这位闹得莫斯科都不安生的英雄侄子,还有他勇敢的小蝴蝶,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费奥多尔·彼得罗维奇少将大步从客厅走出来。
他穿着熨帖的将军常服,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但眼底深处,
阿尔乔姆能清晰地看到那份深沉的关切、如释重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将军的目光首先落在阿尔乔姆身上,上下打量,仿佛在检查他是否少了零件,然后重重地拥抱了他一下,力道之大让阿尔乔姆都晃了晃。
“好!骨头没软,眼神也没散!
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尔乔姆!”
费奥多尔松开他,声音有些沙哑,
随即转向有些局促的叶莲娜,笑容变得慈和,
“叶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欢迎回家。
你比在舞台上时瘦了,但更精神了。
这一路,不容易吧?”
叶莲娜连忙向将军问好,声音有些激动:“将军同志……谢谢您。我……我还好。”
“别站着了,都进来!”
费奥多尔揽着阿尔乔姆的肩膀,招呼他们进入宽敞温暖的客厅。
客厅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和实木家具,墙上挂着猎枪和西伯利亚风景画,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茶和点心。
三人坐下。
费奥多尔亲自给他们倒茶,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莫斯科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他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看着阿尔乔姆,
“谢尔盖定期向我汇报。
你做得对,孩子。
坚持清白,不签那些狗屁文件,是对的!
那帮躲在卢比扬卡办公室里的蛀虫和赌徒,他们懂什么英雄的后代,懂什么军人的荣誉?
他们只想用你的屈服来粉饰自己的肮脏和愚蠢!”
他越说越气,拳头握紧:“让你受委屈了,阿尔乔姆。我这个叔叔……没能护住你。”
“将军,您已经做了很多。”
阿尔乔姆平静地说,
“没有您在雅库茨克的根基和影响力,
没有您通过渠道传递的声音,事情的结果可能会更糟。
我理解大局。”
费奥多尔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比你父亲当年还要沉稳。
大局……
哼,有时候大局就是忍辱负重。
不过,现在回来了,回到西伯利亚了,这里是我的地盘。
莫斯科给你安的那个‘执委’头衔,听着古怪,但未必不是好事。”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雅库茨克地方苏维埃的现任主席,
是个老滑头,但也还算识时务。
执委会里鱼龙混杂,有真心干事的,也有混日子和捞好处的。
你这个‘协调特定经贸文化往来’的职责,说模糊也模糊,说有用也有用。
远东和西伯利亚,地大物博,但开发不足,物资紧缺,尤其是与东欧兄弟国家的实质性经贸联系,一直是上面想推动但困难重重的。
你这个位置,如果运用得当,可以接触到很多实际的资源调配和项目,也能积累人脉。
当然,也会有很多人盯着你,给你使绊子。”
他看向叶莲娜:“至于叶莲娜,我已经跟市文化局打过招呼。
雅库茨克虽然比不上列宁格勒,但也有剧院和文艺团体,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
你可以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再决定具体做什么。”
叶莲娜感激地点点头。
“好了,这些具体的事情,明天再说。”
费奥多尔重新露出笑容,
“今晚,我给你们接风,也顺便……办点喜事。”
······
阿尔乔姆和叶莲娜都愣住了。
“喜事?” 阿尔乔姆不解。
费奥多尔笑得像只老狐狸:“你们俩,这一路生死与共,从莫斯科到雅库茨克,心意还用我说吗?
叶莲娜这孩子,为了你,敢只身从使馆跑出来,追上火车,这份心意,在咱们西伯利亚,比最纯的黄金还珍贵!
你们年龄也合适,彼此了解,互相扶持。
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晚,在我这里,由我这个长辈和上级做主,把婚礼给你们办了!”
叶莲娜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羞怯又紧张地看向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也感到意外,但看着费奥多尔认真的眼神,以及叶莲娜眼中那混合着期待、羞涩和不安的复杂光芒,他瞬间明白了将军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一种宣告和保护。
在苏联,
尤其是在相对传统和重视家庭的军队和地方体系内,
一个成了家的、有妻子(尤其是妻子背景相对简单清白)的年轻干部,
会比一个单身、来历复杂、刚经历过风波的人,
更容易被接纳,也更不容易被轻易攻击。
婚礼,能将叶莲娜更紧密、更合法地纳入他的生活轨道,给予她名分和保护,同时也给他的新身份增添一层“稳定”的光环。
“将军,这……是不是太仓促了?叶莲娜她……” 阿尔乔姆迟疑道。
“仓促什么?”
费奥多尔大手一挥,
“咱们西伯利亚人,看准了就是一辈子!
仪式从简,但心意要真。
我已经让人去请必要的证婚人,也都是雅库茨克有头有脸、信得过的人。
衣服嘛……”
他打量了一下两人,
“我让人准备了,虽然不华丽,但干净整齐。
叶莲娜,你愿意吗?”
叶莲娜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梦想过与阿尔乔姆的未来,但从未想过会如此突然,在这样一个刚刚抵达异乡的夜晚。
然而,看着阿尔乔姆深邃的眼眸,感受着费奥多尔将军那份不容置疑的、带着庇护意味的安排,一股勇气和决心涌上心头。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我……我愿意。只要阿尔乔姆……”
阿尔乔姆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身份复杂,使命在身,未来充满未知和危险。
将叶莲娜彻底绑在身边,是对她的负责,还是可能将她拖入更深的漩涡?
但另一方面,经历了这么多,这个女孩已经用她的行动证明,她不是需要被隔离保护的易碎品,而是可以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的伴侣。
费奥多尔的安排,在当下,确实是最优解。
他最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莲娜有些冰凉的手,
看向她,目光深沉而郑重:“叶莲娜,你愿意嫁给我吗?
可能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浪漫的誓言,甚至未来……可能并不平坦。”
叶莲娜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灰蓝色的眼眸中泪光闪烁,
却带着无比幸福和坚定的笑容:“我愿意。
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平坦与否,我们一起走。”
“好!”
费奥多尔一拍大腿,开怀大笑,
“就这么定了!谢尔盖!”
他朝门外喊道。
谢尔盖上校应声而入,脸上也带着笑意,显然早就知道计划。
“去,把准备好的衣服拿来,再通知厨房,按我之前吩咐的准备!
另外,去请的人,都到了吗?”
“都到了,将军。在市宾馆的宴会厅等着呢。” 谢尔盖回答。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一场加速的电影。
叶莲娜被一位慈祥的将军夫人,
——费奥多尔的妻子,一位同样爽朗的西伯利亚妇女,
带到楼上房间,换上了一件简洁但料子不错的白色连衣裙,头发也被重新梳理。
阿尔乔姆则换上了一套合体的深色西装。
没有宗教仪式,没有繁琐程序。
晚上八点,
在费奥多尔别墅温暖明亮的客厅里,
壁炉作为背景,
由雅库茨克市苏维埃主席,——一位圆脸、总是笑眯眯的中年人,
作为民事登记官,——他恰好有这项职权,
为阿尔乔姆·维克托罗维奇和叶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沃尔科娃主持了简单的结婚登记。
证婚人是费奥多尔将军、谢尔盖上校、以及两位雅库茨克地方党政部门的高级官员。
整个过程简短而庄重。
当阿尔乔姆和叶莲娜在结婚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并交换了费奥多尔提前准备好的、朴素的金戒指时,客厅里响起了掌声。
叶莲娜眼中含着幸福的泪水,阿尔乔姆的表情也异常柔和。
这一刻,无关政治,无关博弈,只是两个年轻人在经历风雨后,于长辈的庇护下,许下共度余生的承诺。